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浓重的夜色如同化不开的墨,沉沉地压在这片原始的山林之上。头顶的树冠层层叠叠,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将本就微弱的星月之光彻底隔绝在外。林中,伸手不见五指,唯有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所有的鸟兽虫鸣都已歇息,或是被先前的杀戮与喧嚣惊走。四下一片死寂,只有风拂过林梢时,发出一种低沉的、仿佛呜咽般的“呜呜”声,更添几分阴森。
然而,这片死寂,很快就被一阵急促的、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所打破。
“哒哒哒!哒哒哒!” 蹄声如同密集的鼓点,在漆黑的林间急速穿梭,显得格外刺耳,也格外诡异。
是那名拖拽着关卿尘的死士,正疯狂地催动着□□的战马,想要尽快将这个猎物带往可以毁尸灭迹之地。他的同伴们紧随其后,像一群黑夜中的幽灵。
然而——
就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与急促的马蹄声中,一道比闪电更快、比寒冰更冷的光芒,骤然亮起!
那是一道来自黑暗深处的寒光!如同漆黑天幕上撕开的一道裂隙,如同深海中乍现的一抹磷火!它出现得毫无征兆,快到了极致,甚至让人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眼睛在绝对黑暗中产生的错觉。
它只闪烁了一下。
然后,便彻底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黑暗重新吞噬了一切。
但是——
一声凄厉到了极点的马嘶,伴随着“砰”的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以及人体滚落的声音,几乎在寒光消失的同时,猛地炸响!
是那名拖拽着关卿尘的死士!
他手中一直紧绷着的、连接着铁网与箭矢的透明鱼线,竟然毫无征兆地,从中断裂了!
鱼线断得如此突兀,如此彻底!仿佛是被一柄无形的、锋利到极致的神兵,在瞬间切断!
那死士正全力催马疾驰,手中用力拽着鱼线,根本没有想到会有此变故!鱼线突然断裂所产生的巨大反作用力,让他完全来不及收力,整个人被这股猝不及防的力道猛地向后一弹!
“啊!” 一声短促的惊叫,他连人带马,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掀飞一般,重重地摔倒在地!又在惯性的作用下,翻滚了好几圈,撞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才停了下来,一时间竟然爬不起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过诡异!后面的几名死士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听到同伴坠马的声音和马匹的嘶鸣。
“怎么回事?!” 有人低吼。
“点火!快点火!” 另一人急道。
“嚓!” 一声轻响,火折子被迅速擦亮,摇曳的火光驱散了一小片黑暗,映照出几张惊疑不定的黑色面巾。
他们举着火折子,急切地照向后方——照向那根断裂的鱼线,以及鱼线另一端本该拖拽着的猎物。
然而——
空了。
鱼线的末端,空荡荡地垂在地上。那张本该紧紧锁着关卿尘的铁网,连同网中的人,竟然凭空消失了!
就像是被这片漆黑的山林,无声无息地吞噬了一般!
所有死士的瞳孔,在看到这一幕的刹那,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他们面面相觑,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骇与不可思议。
这怎么可能?
他们的行动是绝对秘密的,计划周密,连关卿尘都中了招。此处是深山老林,方圆数十里不见人烟,根本不可能再有北冥军的埋伏。
而且,方才他们一路疾驰,根本没有听见林中有任何异常的声响!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兵刃破空声,什么都没有!
再加上这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
怎么可能有人,能在他们如此快速的移动下,不仅精准地斩断那根细若发丝、在黑夜中几乎看不见的鱼线,还能在瞬间将一个被铁网牢牢锁住的大活人凭空移走?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对“人”的认知范畴。
一个荒诞的、却又在此刻显得无比合理的念头,不可遏制地爬上了他们的心头:
难道……撞见鬼了?
听闻这种年代久远的深山老林里,常年不见天日,阴气汇聚,最是容易滋生一些不干不净的、不为人知的东西。
越想,心头那股寒意就越重。
一阵不知从何处刮来的阴风,恰在此时穿过林间,发出一声呜咽般的长鸣,吹得火折子的火苗剧烈摇曳,明灭不定,更是将几人的身影投射在周围的树干上,扭曲晃动,如同张牙舞爪的鬼影。
“嘶——” 不知是谁,倒抽了一口凉气。
“走!快走!” 为首的一名死士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恐惧,低吼一声,甚至顾不上收拾现场,翻身上马,猛地一夹马腹!
其他几人也如梦初醒,不约而同地纷纷上马,掉转马头,再也不敢在这片诡异的林子里多待片刻,疯狂地向着来时的方向、向着山林外的“人间”奔逃而去!
“哒哒哒哒……” 急促的马蹄声迅速远去,很快便消失在了漆黑的山林深处,只留下一地凌乱的蹄印和那根断裂的、在火光熄灭后重新隐入黑暗的鱼线。
林中,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呜咽的风声,依旧在林间徘徊。
不知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盏茶的工夫,也可能更久。
就在方才那几名死士停留的地方,不远处,一棵需要三人合抱才能围拢的巨大古树脚下,有了一丝极其轻微的动静。
这棵古树不知生长了多少年,树干粗壮如塔,但靠近根部的地方,却因为年代久远、雨水侵蚀,内部已经腐朽中空,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可以容纳数人藏身的树洞。
此刻,在这绝对的黑暗中,在这个隐蔽的树洞之内——
关卿尘正静静地蜷缩在那里。
他依旧被那张带着倒刺的铁网紧紧锁着,动弹不得。但与方才不同的是,他的嘴唇紧紧地抿着,没有发出一丝痛哼,甚至连呼吸都被他刻意地压抑到了最低。
方才那一切,发生得太快,太过诡异。但他是唯一一个,在那绝对的黑暗中,清晰地看到了那道一闪而过的寒光的人。
虽然只是一瞬,但他看得真切。
那是一把匕首。
一把在黑夜中划出完美弧线、精准地斩断了鱼线的匕首。
然后,就是一股强劲到不可思议的力道,从侧面猛地袭来,在他还未反应过来之际,便将他连人带网,迅猛地拖拽进了这个黑暗的树洞之中。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悄无声息。他甚至没有看清是谁动的手,只感觉到一只有力的、带着薄茧的手,在他被拖入树洞的刹那,稳稳地扶住了他,避免了他撞上坚硬的树干。
虽然不清楚对方救自己的意图何在,但在那电光火石之间,关卿尘还是凭着多年的本能和判断,选择了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