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帝斐崇信听了,抱着木鸟,歪着头,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
他的小脑瓜里,想不明白那么多复杂的事情。
他想了想,目光落在了自己手中那只精致的木鸟上。
然后,他重重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鸟儿在,自由就在。” 他用一种天真的、却又仿佛蕴含着某种深意的语气,说道。
对于他来说,这只能飞的木鸟,就是他被困在这深宫高墙之中,对自由的所有想象和寄托。尹阔给了他这只鸟,在他简单的世界里,就是给了他自由的可能。
尹阔听着他的回答,看着他那双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
良久。
他深深地、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那口气,仿佛将胸中所有的郁结、所有的压力、所有的不确定,都随着这一口气,缓缓地吐了出去。
他的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平静无波的神情。
然后,他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在宽大的袖袍中,缓缓地、用力地,攥成了一个紧实的拳头。
这是一个手势。
一个只有他和小皇帝斐崇信之间才明白的、约定俗成的暗号。
意思是——准了。
准了下面的请奏。
一向只看尹阔手势行事的斐崇信,在看到这个攥紧拳头的手势时,身体下意识地就要开口,准备像以往无数次那样,机械地重复尹阔的意思。
可是,不知为何,他的嘴巴张了张,那句“准奏”,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的小脑袋里,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迟疑。
他总感觉,尹阔并不想下这道指令。
虽然他做出了“准了”的手势,但是他额角的汗水,他刚才那声沉重的叹息,他问的那句“要是奴才给不了你想要的了”……这一切,都让小皇帝感觉到,尹阔的内心,并不是真的愿意。
可是,为什么不愿意做的事,还要做呢?
他简单的小脑瓜,想不明白这其中复杂的因果和利害关系。
他更不知道,因为关卿尘死亡的消息传来,朝堂上权力的天平,已经悄然地、不可逆转地,偏向了殿下那些激昂的大臣们。
此刻的沉默,就是最大的屈服。
见斐崇信迟迟没有开口,尹阔那只攥紧的拳头,因为太过用力,手背上的青筋都隐隐暴起,甚至开始微微地发抖。
他的目光,依旧平视着前方,但那平静的表象下,是一场无声的、剧烈的内心搏斗。
就在他准备开口,亲自提醒小皇帝下达这道屈辱的命令时——
“报——!”
一道急促的、尖锐的、仿佛要刺穿殿顶的高声疾呼,猛地从紫宸殿的大门外,由远及近,急速传来!
一名身着北冥军制式轻甲、浑身风尘仆仆、甚至连甲胄上的血污和泥土都未来得及清洗的士兵,不顾一切地、跌跌撞撞地,直接冲进了大殿!
他的脸上充满了急切和兴奋,根本顾不上殿前的礼仪,一边狂奔,一边用尽全身的力气,高声嘶吼道:
“关将军平安归队!北冥大军继续北上!”
“关将军平安归队!北冥大军继续北上!”
这两声急报,就像是两道从天而降的惊雷,狠狠地劈在了庄严肃穆的紫宸殿中!也劈在了殿内所有人的心头!
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所有的表情,在这一刻,凝固在了脸上。
林寂脸上的得意与矜傲,瞬间化为了不敢置信的惊愕与恐惧。
其他大臣脸上的狂喜与算计,也在刹那间变成了惊疑不定与慌乱。
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只有那名报信士兵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而高高在上的尹阔,在听到这两声急报的刹那——
他那只一直紧紧攥着、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的拳头,骤然松开了!
五指张扬,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然后,他的手腕猛地一抖,用力地、明显地,向着身旁的小皇帝斐崇信晃了晃!
这是一个新的、截然不同的手势!
斐崇信一直在等待着这个信号。虽然他不明白为什么手势突然变了,但他本能地、毫不犹豫地,接收到了这个信号。
他猛地抬起头,抱紧了怀中的木鸟,用一种稚嫩的、却又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尖锐的声音,朗声喊道:
“不许!不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