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闭目不语、将他视若无物的关卿尘,周行之深深地、用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迈开步子,大步地走向了浴桶。走向了关卿尘。
听闻脚步声,一直闭目养神的关卿尘,微微睁开了一条眼缝。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冷冷地、警惕地,盯着正在不断靠近的周行之。
那眼神中的意思很明白——若是这狼崽子敢乱来,他不介意再跟周行之打一场。
这次,定不会再让他。
周行之的步伐,在关卿尘的目光注视下,没有丝毫的停滞。他一直走到浴桶前,在距离关卿尘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然后,在关卿尘略带疑惑和警惕的目光中,周行之伸出手,撩起了自己身上那件单薄外袍的下摆。
下一刻——
“噗通!” 一声闷响。
他竟然……直挺挺地,跪了下来!就跪在了浴桶边,跪在了关卿尘的面前!
关卿尘彻底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惊愕和不解。
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清亮的、此刻带着探究意味的眼睛,静静地、仔细地打量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周行之。
自从他杀了程知韫,与太子、与周家彻底决裂后,他们之间那层“师徒”的关系,就已经名存实亡,甚至可以说是彻底断绝了。
从那以后,周行之就再也没有跪过他。
无论是作为徒弟对师傅的尊敬,还是作为晚辈对长辈的礼节。
都没有了。
可是现在……
在这个密闭的、水汽氤氲的、充满了暖昧气息的营帐中……
在他赤身坐在浴桶中,而对方衣衫不整地跪在浴桶外的情景下……
这一跪,显然不再是徒弟对师傅的那种尊重和顺从。反而,在两人几乎齐平的视线对视中,在这暖昧不明的氛围里,多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欲,以及一种更加深沉的、复杂的……臣服。
没等周行之开口。
一只手,从浴桶中伸了出来。那是一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因为长期握剑而带着薄茧,却又异常好看的手。
手臂越过浴桶的边缘,带出些许晶莹的水珠,“啪嗒啪嗒”地洒落在地面的毛毯上,瞬间濡湿了一小片。
然后,那只手,在周行之略带惊愕的目光中,缓缓地、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伸到了他的面前。
手指蜷曲,形成一个不可撼动的、如同虎钳般的姿态。
下一刻——那只手,狠狠地捏住了周行之的下巴!用力地向上一抬!迫使堂堂百万大军的主帅,不得不仰起头,看向浴桶中的人。
关卿尘俯视着被自己捏住下巴、不得不仰头的周行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满了嘲讽意味的弧度。
他用一种压抑着怒火的、却又带着几分玩味的声音,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开了口:
“还以为你光明磊落,什么时候学会这种下三滥手段?”
“竟给我熬的药里……下药。”
他的话,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直接剖开了那层薄薄的伪装,露出了下面血淋淋的真相。
周行之的身体,在听到“下药”二字时,猛地一颤。
但是,看到关卿尘不再是那副冰冷漠然的样子,而是会生气,会嘲讽,会用这种方式与他对话。
周行之的心中,竟然诡异地升起了一丝欢喜。
他在关卿尘用力的手中,艰难地扯动脸部肌肉,扯出了一个看上去有些紧巴、有些可笑、却又充满了期盼的微笑。
他的声音,因为下巴被捏着而有些含糊不清,但眼中的光芒却亮得惊人:
“你……都知道了?”
关卿尘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的怒火不减反增。
他捏着周行之下巴的手,用力地向自己一拽!拽着跪在地上的周行之,不由自主地向前蹭了两步,直到双手都扒在了浴桶的边沿上,以一种近乎仰视的姿态,听着关卿尘说话。
“我死了,又活了。” 关卿尘的声音冰冷,“你当我是傻子吗?”
“早在前些时日,你亲手给我喝的药中,就掺了一味药引——断生花。”
“此药引单喝,不过是普通的配茶,无色无味,对身体无害。但一旦在体内聚集,十日之内混入血液,便不可消解。”
“若是此时,血液再碰上那断生花的根茎。” 他的目光,如同冰锥,狠狠地刺入周行之的眼中,“会瞬间进入一种脉搏停止、呼吸全无的假死状态。”
“而你那刺入我皮肉的枪尖。” 他的嘴角,嘲讽的意味更浓,“正是抹了断生花的根茎汁液。”
“所以,我才会在那一枪之下,进入死亡状态。”
“才能瞒天过海,骗过所有人……我死了。”
他的话,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将周行之的整个计划,剖析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周行之听着,眼中的光芒不但没有熄灭,反而更加炽烈了。
尤其是……从关卿尘的嘴里亲口说出来。
这说明,关卿尘知道了。知道他不是真的想要他的命。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他活下来。
这个认知,让周行之心中充满了一种难言的满足和欣喜。
他急切地、甚至带着几分得意地,接着关卿尘的话说了下去:
“等你假死之后,北冥军会把这个消息上报给大魏朝堂。”
“这样,尹阔,魏帝,全天下的人都会知道你死了。”
“往后……” 他的声音,变得无比轻柔,带着一种深沉的眷恋和期盼,“你就可以活在我身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