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跪伏在地、身体微微颤抖的尹江望,尹阔胸中那股骤然爆发的怒火,竟然在短短的几个呼吸之间,就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迅速地调整好,消失殆尽了。仿佛刚才那个暴怒失态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的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平静如水、深不可测的神情。他缓缓地弯下腰,伸出手,扶住了尹江望的胳膊。用力地,将人从地上拉了起来。
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用粗糙却温和的手指,轻轻地、仔细地擦去了尹江望眼角残余的泪水。他的动作很轻柔,眼神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慈爱。
他开口,声音也重新变得柔和、平稳,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
“你师傅已经死了,你现在唯一能做的是,不要浪费他的死。在城里静静守着,好好活着。”
“谁说你没有能力保护别人?” 他的目光,变得深远而沉重,“你只要守到了最后,将来要保护的可是天下人的性命。”
他的话,像是一种蛊惑,又像是一种预言。带着一种让人心惊肉跳的分量。
尹江望听着他的话,看着他那双深邃得看不到底的眼睛,心中的悲痛和不甘,奇异地被抚平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重的、茫然的责任感。
他抽搐着,缓缓地点了点头。总算是镇定了下来,不再提带兵的事,不再提关卿尘。
看着他平复下来,尹阔的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自从关卿尘“死”后,他一个人面对着整个风雨飘摇的朝堂,面对着内外交困的局面,面对着即将到来的毁灭性战争。
他已经太累了。累到连塑造这些曾经能让他心神宁静的机巧玩物,都难以让他真正地凝心聚气。
刚才那一阵骤然爆发的火气,更是抽走了他不少精力,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乏。他不再说话,只是缓缓地向尹江望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身,走回到那张简陋的木榻边,坐了下去。
他伸出手,手肘支撑在膝盖上,用手掌撑住了自己的额头,闭上了眼睛。就这样,在这昏黄的灯光下,在这片沉寂的大堂中,进入了一种短暂的、浅眠的休息状态。
尹江望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养父这副疲惫不堪的样子,心中的情绪,更加复杂了。
他知道,尹阔睡了。或者说,是陷入了一种不想被打扰的沉默。
他不敢再逗留。静悄悄地,一步一步,后退着,退出了大堂。然后,转身,走出了这座沉闷压抑的尹府。
夜风,带着秋日的寒意,扑面而来。
尹江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郁结和痛苦,都随着这口气吐出去。
可是,就在他抬起头的刹那——
只见在尹府门前,那片漆黑的夜色中,静静地站着一个纤长的身影。
那人手中,牵着两匹马。马匹似乎也被主人的心情影响,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轻轻地刨着地面。
看到尹江望走出府门,那个身影动了。他牵着马,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了光线稍亮一些的地方。
昏暗的月光和远处城墙的火光,勉强映照出了他的轮廓。
然后,一个略显生硬、但吐字清晰的声音,响了起来:“什么时候出发?”
尹江望的目光,急切地投向对方的脸。然后,他看到了一双湛蓝色的眼睛。像是雨后最澄澈的天空,像是高原上最纯净的湖水。
但是,此刻,那双湛蓝的眼睛里,却充满了焦急、期盼,以及一种不顾一切的决心。
是阿古拉。那个山戎人。
看着黑夜中那双清晰无比的蓝色眼睛,尹江望陷入了一阵短暂的、不真实的恍惚之中。他竟然真的与一个山戎人,面对面地站在了一起。
不是在战场上,不是在屠杀中。而是在这个平静的、却又暗流汹涌的夜晚。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
阿古拉看着尹江望那呆住的、仿佛魂游天外的神情,以为他退缩了,害怕了。他的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湛蓝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失望和急切。
他又向前走了一步,几乎贴近了尹江望,用一种更加坚定的、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你要是不能去找关将军,我可以自己去。”
他的话,像是一盆冷水,猛地浇醒了尹江望。
下一刻——
尹江望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坚定。所有的恍惚、犹豫、恐惧,在这一刻,都被一种更加强烈的决心所取代。
他斩钉截铁地、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声音,说道:
“去!”
“我和你一起去!”
他的目光,越过阿古拉,投向北方那片漆黑的、仿佛潜伏着无数危险的夜色。
“没有大军追随,就你和我,去把师傅的尸体带回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夜风中,清晰地传出很远。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气,和一种悲壮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