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周修远再宽慰关卿尘几句,一直不敢挪动脚步、僵在门口的周行之,就在周修远一个扭头的间隙,已经来到了脸色极其不好的关卿尘身边。
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几乎是瞬间就挡在了关卿尘的身前。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呈现出一种保护的姿态,脸上的神情,也从之前的惶惑和痛苦,变成了一种露出獠牙的、充满了战斗姿态的模样。
他瞪着尹阔,用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声音,说道:
“不用你操心!若今日之事,传出去一个字,不用长明动手!我亲手将自己的脑袋砍下来,让人给你送去验收!”
他的话,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带着一种赌咒发誓般的决绝。
尹阔听了,冷哼一声,别开了脸。
他的目光不知道看向何处,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仿佛是对着空气说道:
“谁爱验收,就让谁去验收吧,反正大计不可破坏。”
泄露了……” 他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起来,紧紧地盯着周修远,一字一顿地说道,“天下将再次陷入大乱。”
“周大人,肃清天下的忠臣,可不要变成我这等的乱臣贼子。”
他的话,像是最后的警告,也像是一种悲凉的自嘲。
周修远面对尹阔这番话,脸上的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和郑重。
他缓缓地向着尹阔,作了一个揖。
深深地,恭敬地。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尹阔,用一种同样郑重的、不容置疑的声音,说道:
“尹公放心,必不辜负你一番苦心。”
尹阔看着周修远这副样子,脸上那种沉冷的、带着怒意的神情,终于缓和了一些,虽然仍旧带着一些气性,但是,他不愿再争论什么了。
他兀自地,用一种略带疲惫和沧桑的声音,说了一句:
“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这句话,像是一声沉重的叹息,在这空旷的地宫中回荡。
然后,尹阔缓缓地走出了桌前。他抬起头,在这座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极尽奢华的帝陵地宫中,自转了一圈。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精美的壁画,昂贵的金玉装饰,以及巨大的、象征着皇权永固的雕刻。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周行之的身上。
他开口,用一种平静的、却又带着一种让人心惊的力量的声音,问道:
“周家小儿,你可知,修建这座陵墓,花费了多少?”
周行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
他摇了摇头。他从未接触过财政,对这些具体的数字没有概念。
但是,他知道,这座陵墓是由尹阔一手操办的,他一定知道得清清楚楚。而看着眼前这富丽堂皇、极尽奢华的程度,想必花费不菲。
看着周行之摇头,尹阔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苦涩的、甚至是带着几分嘲讽的笑意。他接着说道,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那三年期间,百姓上缴的田赋,半数用在了这座陵墓中。”
他的话,像是一颗重磅炸弹,猛地在周行之的心中炸开!
“不可能!” 周行之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道,“官员的薪俸,军队的补给,天下的运作都要花银子!若是上缴国库的钱都用来修陵墓,朝廷早就支撑不下去了!”
他的话,是基于最基本的常识和逻辑。
然而,听了他的反驳,尹阔却发出了一阵“咯咯”的、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他摇着头,脸上的神情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奈和悲凉。
“连未深入朝堂政务的武夫都知道,国库不能乱用,可那天子却丝毫不理会我一次又一次的上疏劝解!”
“将那从百姓口中夺出来的银两,一车又一车地送到这里,修这给死人用的陵墓!”
越往后说,尹阔的情绪越是激动。他的声音开始颤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国库里的钱不够用了,他们就征税!那三年,加收了三成!百姓苦不堪言,可这陵墓的修建,一直未曾停下过!”
“但这进度,天子仍不满意!”
“可能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他越来越急躁,越来越贪婪,越来越……需要钱!”
说到这里,尹阔缓缓地抬起了头。他的眼眶,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痛苦而充血,变得通红。
他紧紧地盯着周行之,用一种嘶哑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问道:
“周家小儿,你再猜一猜,我是如何在半年内就修建好这陵墓的?那肮脏的钱是从哪儿挤出来的?”
他的问题,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在周行之的心上。
周行之已经将事情的大部分串联起来了。只需要一个起因,一个最关键的钥匙。而现在,尹阔用这样残酷的方式,逼着他亲口说出来。
周行之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他的嘴唇有些发干。
他不觉地上前半步,目光有些空洞地看着尹阔,喃喃地、用一种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战争……加征赋税。”
这两个词,像是有千斤重。从他的嘴里说出来,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听到他的回答,尹阔又笑了起来。
这一次,他的笑声中,充满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悲凉和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