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舟被香味勾醒。
不是合成剂的味儿。是实实在在的肉香,带着八角和桂皮的霸道气息,从门缝底下钻进来,丝丝缕缕地往鼻子里挠。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伤口还在疼,但比昨晚好很多。右肩缠着绷带,动一下还是撕扯的痛感,但至少能坐起来了。他掀开被子,踩着地板站起来,披了件外套走出去。
餐厅里热闹非凡。
长桌上摆满了东西——老周在正中央放了一盆红烧牛肉,油汪汪的汤汁里浮着大块的肉和胡萝卜;旁边是一盘煎得金黄的蛋饼;叶杉不知从哪儿翻出了一罐水果罐头,橙黄色的桃子在玻璃罐子里晃荡;齐锐贡献了自己珍藏半年的果酒,琥珀色的液体在金属杯子里冒着细小的气泡。
十几个海盗围坐在长桌两侧,看见裴砚舟出现在门口,齐刷刷地安静了一秒。
然后柯野举起杯子:"老大早上好!嫂子——呃,少爷早上好!"
裴砚舟:"……"
苏清砚坐在长桌尽头的老位置上,正在用叉子戳一块牛肉。他换了件干净的白色衬衫——不是归墟号的制服,是他从苏家带来的衣服,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那根银链,链子上挂着的戒指在暖光下一闪一闪。
他抬起头,看了裴砚舟一眼:"醒了?"
"嗯。"
"过来吃饭。"苏清砚把旁边的椅子拉开,"老周炖了三个小时的牛肉,不吃完不许走。"
裴砚舟走过去坐下。椅子是苏清砚拉开的,距离他平常坐的位置近了一大截,肩膀一偏就能碰到。
"伤能坐起来?"苏清砚问。
"能。"
"疼吗?"
"有点。"
"让你逞强。"苏清砚把一碗米饭放在他面前,"吃。"
裴砚舟低头看着碗。白米饭,上面盖着两块硕大的牛肉,汤汁浸透了米粒,油汪汪的。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送进嘴里。
很软。炖了三个小时的牛肉,入口即化,酱香浓郁,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回甜。
"好吃?"苏清砚问。
裴砚舟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吃。他的动作还是很快,像在完成某种任务,但每一口都嚼得比之前慢了一些。
"慢点吃。"苏清砚皱了皱眉,"没人跟你抢。"
裴砚舟放慢了速度。
餐厅里的气氛在裴砚舟第三口牛肉下肚后终于松了下来。海盗们开始聊天,柯野跟齐锐讨论昨晚的战果,叶杉在算需要更换的零件清单,老周端着铁锅从厨房出来,嘴里哼着一首跑调的歌。
"少爷,"老周凑过来,笑得满脸褶子,"味道还行吧?我特意多放了半勺糖,你上次说喜欢甜口的。"
"还行。"苏清砚切了一小块牛肉,"糖多了零点三克,但过得去。"
老周:"……"
“哈哈,开个玩笑,很好吃,很完美,老周,手艺不错”
裴砚舟在旁边笑了一下,被苏清砚瞪了一眼。
"你笑什么?"
"没什么。"裴砚舟低头继续吃,"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裴砚舟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觉得有人管着,挺好的。"
苏清砚的耳朵温度骤然升高了一截。他别过脸,声音硬邦邦的:"谁管你了。吃饭。"
但他把自己盘子里最大的一块牛肉夹到了裴砚舟碗里。
柯野在桌子另一头用手肘顶齐锐,挤眉弄眼。齐锐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被老周一锅铲拍在头上。
"老大,"柯野壮着胆子问,"那个……少爷现在算咱们什么人?上次你说欠他一辈子,那现在……还欠吗?"
裴砚舟放下筷子,看向苏清砚。
苏清砚正低头切牛肉,感受到目光,头也不抬:"问你呢。"
"欠。"裴砚舟说。
"欠多少?"
裴砚舟的嘴角往上扬了扬:"换个说法。"
"那是什么?"
裴砚舟伸出手,握住了苏清砚放在桌面的那只手。他的手指因为长年握枪而粗糙,但此刻力道很轻,像握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家属。"他说。
苏清砚的叉子在盘子里顿了一下。
餐厅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柯野第一个没憋住,噗地笑出声,被老周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其他海盗也跟着嘿嘿笑起来,有几个年轻人开始起哄,拍桌子的拍桌子,吹口哨的吹口哨。
"老大!恭喜啊!"
"什么时候办酒?"
"我们有没有红包拿?"
裴砚舟面无表情地扫了一圈,餐厅瞬间安静了一半。但他没有松开苏清砚的手。
"吃饭。"他说,"吃完干活。"
"是!"
苏清砚把手抽了回来,继续切牛肉。但他的嘴角弯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耳廓的温度一直没有退下去。
裴砚舟低头继续吃,嘴角也弯着。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但空气里飘着一种让全船人都浑身不自在的甜腻。
*
午餐后,裴砚舟被苏清砚押回了船长舱室。
"躺下。"苏清砚指着床。
"刚吃饱——"
"躺下。"
裴砚舟在床沿坐下,慢吞吞地躺下去。床垫是记忆棉的,比他那张硬板床软得多,伤口被扯了一下,他嘶了一声。
苏清砚站在床边,从口袋里掏出星髓凝露:"脱衣服。"
裴砚舟:"……又脱?"语气莫名的暧昧。
"换药!"苏清砚瞪了他一眼,"你脑子里整天装什么?"
"装你。"
苏清砚的耳朵又热了。他懒得跟这个人斗嘴,直接上手扯衬衫扣子。裴砚舟很配合地抬起手臂,但动作很慢,每一动都牵连着伤口。
“宝宝,你喜欢这种?”
“再乱说话舌头给你掐了。”
绷带已经被渗出的组织液黏在了皮肤上。苏清砚用生理盐水一点一点润湿边缘,慢慢揭开。伤口比昨晚好了一些,边缘的焦黑处开始泛白,新生的组织正在努力合拢。
"愈合得还行。"苏清砚说,"你体质不错。"
"海盗的体质都好。"裴砚舟说,"不然活不到现在。"顿了顿,“各方面都很好。”
苏清砚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没接话,继续涂药。药膏是冰凉的,涂在温热的伤口上,裴砚舟的肩膀微微一缩。
"疼?"
"有点。"
"忍着。"
"……你以前还会给我抹凝露。"裴砚舟的声音放轻了,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委屈,"现在就只有'忍着'了。"
苏清砚抬起眼看他。
裴砚舟躺在床上,脸色还是苍白的,但眼睛里带着一种……让人火大的无辜。像一条被踢了一脚的大型犬,明明是自己跑去咬人的,现在却一副"你怎么凶我"的样子。
"你想怎么样?"苏清砚问。
"想让你轻点。"裴砚舟说,"还有……换药的时候能不能跟我说说话?"
"说什么?"
"什么都行。"裴砚舟的眼睛很亮,"你说话,我就不疼了。"
苏清砚的指尖在绷带边缘停住了。
他看着裴砚舟的眼睛,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软了一些:"……笨蛋。"
"嗯。"裴砚舟很受用,"我是。"
苏清砚低下头,继续缠绷带。但他的动作确实比之前轻了很多,每缠一圈都小心翼翼,像是在包装什么珍贵的瓷器。
"裴砚舟。"他忽然开口。
"嗯?"
"你笔记本上写的那句话——'今天问他是不是假少爷,没问'。"苏清砚的声音很轻,"你当时想问的,是不是?"
裴砚舟沉默了两秒。
"是。"他说,"但我没敢。"
"为什么不敢?"
"怕问了,你就跑了。"裴砚舟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你才来第三天。我对你一无所知,只知道你是苏家的小少爷,骄纵,漂亮,难伺候。但……"
他顿了一下。
"但你给我抹凝露的时候,手指很凉。"他说,"我那时候想,这个人如果能一直给我抹凝露,该多好。"
苏清砚的手指僵在了绷带末端。
"……所以你就不问。"他说,"假装不知道,假装我只是个普通的苏家少爷,假装我可以一直使唤你,一直嫌你的床硬嫌你的饭难吃。"
"嗯。"
"你是不是傻?"苏清砚的声音很轻,但尾音带着一点发颤,"我要是真跑了,你就一辈子假装下去?"
"不会的。"裴砚舟说。
"怎么不会?"
"因为我打算好了。"裴砚舟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你跑回苏家,我就去苏家把你抓回来。抓不回来,就在苏家门口等。等到你愿意跟我走为止。"
苏清砚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深,带着一种让人心口发闷的执拗。不是那种霸道的占有,是一种近乎笨拙的、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坚持。
"……我要是不愿意呢?"苏清砚问。
裴砚舟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但实实在在地挂在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点无奈,一点纵容,和很多藏不住的温柔。
"那我就一直等。"他说,"反正我除了等,也没别的事会做。"
苏清砚把绷带的尾端固定好,打了个结。
然后他伸出手,很慢很慢地,落在了裴砚舟的头发上。
很软。比他想象的软。发丝蹭过掌心,带着一点硝烟的气息,还有一点很淡的薄荷味。
"笨蛋。"他又说了一遍。
"嗯。"裴砚舟闭上眼睛,嘴角弯着,"我一直是。"
苏清砚的手指在他的发间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收了回来。他把星髓凝露塞回口袋,转身朝门口走去。
"你去哪儿?"裴砚舟问。
"给你拿水。"苏清砚头也不回,"吃药。"
"哦。"
苏清砚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忽然停了一下。
"裴砚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