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舟的脚步顿了一下。
苏临川。
那个在通讯里冷冷地说"至少他会保护你"的男人。
"你大哥……"裴砚舟斟酌了一下用词,"他会直接开枪吗?"
苏清砚转过头,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
"不会。"他说,"他会先让你写三千字的保证书,然后再开枪。"
裴砚舟:"……"
苏清砚笑出了声,声音像一颗糖在空气里慢慢化开。
裴砚舟看着他的笑容,忽然觉得,就算苏临川真的开枪,也值了。
*
苏清砚是在晚餐后收到苏淮安的加密通讯的。
他正坐在船长舱室的床上,用光感阅读眼镜浏览一份关于第七议院的公开财报。裴砚舟在浴室里洗澡——伤口不能沾水,他只能用湿毛巾擦,擦得磨磨蹭蹭,水声响了二十分钟还没停。
终端震了一下。不是普通的通讯请求,是那种带着三重加密的、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紧急频道。
苏清砚摘下眼镜,点开终端。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
"关于裴砚舟。我查了一些东西。有空吗?——淮"
苏清砚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浴室的方向。水声还在响,裴砚舟大概在跟那条毛巾较劲。
他走到舷窗边,把遮光板拉下来,然后接受了通讯。
苏淮安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眼睛半阖着,嘴角没有弧度,整个人像一幅被水晕染过的水墨画,看不出情绪。但看到苏清砚的瞬间,他的瞳孔微微聚焦了一些,像一颗沉睡的星忽然亮了一下。
"清砚。"他叫了一声。
不是"弟弟",不是"小少爷",就是"清砚"——两个字,平平常常,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口发软的亲近。
"淮安。"苏清砚的声音很轻,"你查到了什么?"
苏淮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屏幕外操作了一下,然后一份文件传输了过来。
"裴砚舟的完整履历。"苏淮安的声音很淡,像在陈述一份天气报告,"从遥光星毁灭到组建归墟号,从第七议院的通缉记录到……"
他顿了一下。
"到他和秦穆的那次接触。"
苏清砚的手指收紧了。
"你知道了?"他问。
"我知道。"苏淮安说,"秦穆通过中间人联系裴砚舟,用物资换苏家情报。交易持续了不到四十八小时,裴砚舟主动终止,退还了所有物资。"
苏清砚看着屏幕上的文件。那是一份非常详细的记录——时间、地点、物资清单、通讯摘要,甚至还有中间人的身份推测。
"你什么时候查的?"他问。
"你从苏家离开之后。"苏淮安的声音很轻,"我担心你。"
苏清砚的喉咙动了一下。
"淮安——"
"我不评价裴砚舟。"苏淮安打断他,淡淡的说,"他做过什么、为什么做、后来怎么改变的,这些都是你们之间的事。"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翻到下一页。
"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他说,"秦穆没有放弃。他在遥光星幸存者的名单上加了裴砚舟的名字,同时也在联盟内部放话,说苏家'勾结海盗'。"
苏清砚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意思?"
"意思是,"苏淮安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波动,"秦穆想把两件事捆在一起——遥光星的复仇和裴砚舟的罪名。如果裴砚舟对秦穆动手,秦穆就会把'苏家勾结海盗'的证据抛出来,让苏家也身败名裂。"
苏清砚的手指攥紧了终端边缘。
"所以秦穆不怕裴砚舟报复?"他问。
"他怕。"苏淮安说,"但他有护身符——那就是你。你在裴砚舟身边,秦穆就笃定裴砚舟不敢轻举妄动。"
浴室的水声停了。
苏清砚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压低声音:"淮安,你为什么要帮我?"
苏淮安在屏幕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笑容是他惯有的淡笑,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几乎看不见波纹。但苏清砚看到了。
"因为你叫我哥哥。"苏淮安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虽然只有一次。"
苏清砚的手指僵住了。
他想起自己被接回苏家的那一天。苏淮安站在客厅门口,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家居服,淡淡地看着他。他当时紧张得说不出话,憋了很久,才从嘴里挤出两个字:"哥哥。"
声音其实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苏淮安当时没有回应。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苏清砚以为他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不在意。
"我听见了。"苏淮安说,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我一直记得。"
屏幕暗了下去。
苏清砚站在舷窗边,手里握着终端,过了很久才放下。
浴室的门开了。裴砚舟走出来,头发还在滴水,衬衫敞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和缠着绷带的肩膀。他看到苏清砚的表情,皱了皱眉。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苏清砚把终端塞回口袋,"苏淮安发了些情报过来。关于秦穆的。"
裴砚舟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两人的肩膀碰在一起,能闻到彼此身上刚洗完澡的、湿润的气息。
"他说了什么?"裴砚舟问。
"说秦穆在等着我们动手。"苏清砚的声音很平,"说你有把柄在他手里。"
裴砚舟的手指在膝盖上顿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
"我一直知道。"裴砚舟的声音很轻,"所以我才没急着动手。我在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裴砚舟转过头,看着苏清砚的眼睛。
"等你。"他说。
苏清砚的呼吸停了一瞬。
"等我什么?"
"等你准备。"裴砚舟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等你愿意站在我身边。不是被我藏着,不是被我护着,是站在我身边,和我一起。"
他伸出手,握住了苏清砚的手指。
"现在,"他说,"你准备好了。"
苏清砚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深,带着一种让人心口发软的笃定。不是那种盲目的自信,是一种"我知道你会来,所以我等到了"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坚持。
"裴砚舟。"苏清砚说。
"嗯。"
"我不是在帮你。"苏清砚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是在帮我自己。"
他反手握住了裴砚舟的手指。
"秦穆利用了你,也利用了苏家。他让我当了十年的幌子,让你当了十年的通缉犯。"苏清砚的眼睛很亮,"这笔账,我要亲自算。"
裴砚舟的嘴角弯了起来。
那笑容不再是一闪即逝的流星,而是实实在在地停留在他的脸上,带着一点骄傲,一点心疼,和很多藏不住的、终于等到了的满足。
"好。"他说,"一起算。"
两个人坐在床边,手握着手,看着舷窗外缓缓后退的星尘。
飞船正在调转航向,目标——曜都星,苏家。
苏清砚靠在裴砚舟的肩膀上,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温度。那温度比平时高一些,大概是刚洗完澡的缘故。他能闻到裴砚舟头发上残留的薄荷味洗发水,能听见对方因为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而变得浅促的呼吸。
"裴砚舟。"他叫了一声。
"嗯。"
"到了苏家,不许惹事。"
"好。"
"不许和我大哥顶嘴。"
"好。"
"不许——"苏清砚顿了一下,"不许再说'我的人'这种话。"
裴砚舟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说什么?"他问。
苏清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裴砚舟低低地笑了一声,把下巴搁在苏清砚的头顶上,蹭了蹭。
"不说了。"他说,"用行动表示。"
苏清砚的耳朵在他的下巴底下悄然热了一截。
窗外的星尘越来越密集,飞船正在驶入一条繁忙的航线。远处能看到其他飞船的轮廓——货船、客船、巡逻舰,在太空中无声地穿行,像一群在深海中游弋的鱼。
苏清砚闭上眼睛,听着裴砚舟的心跳声。
那颗心在他耳边跳得有力而稳,像是在说:我在这里。一直都在。
飞船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像是在回应什么。
苏清砚靠在裴砚舟怀里,嘴角弯了一个很淡、很软的弧度。
他想,回家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
柯野是在深夜发现航向改变的。
他趴在主控台前打盹,迷迷糊糊中看到航线图上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曜都星。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再看一遍。没错。曜都星。联盟核心星域。苏家的地盘。
他张大了嘴巴。
"老大?"他打开全船广播,声音在发抖,"咱们……咱们要去苏家?"
裴砚舟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平静且很淡定:
"嗯。"
"去干什么?"
"见家长。"
广播里传来苏清砚的声音,带着恼羞成怒的克制:"裴砚舟——"
"不对,"裴砚舟改口,"是去谈生意。"
"什么生意?"
"复仇的生意。"
柯野张着嘴巴,半天没合上。
过了很久,他转过头,对着身后同样目瞪口呆的齐锐和老周,憋出一句:
"老大要去见丈母娘了。"
老周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我就知道!"
齐锐:"我们要有船嫂了?"
柯野:"早就有了。只是现在要转正。"
三人面面相觑,然后同时嘿嘿笑了起来。
笑声被飞船的引擎声吞没,揉碎在太空中。而在船长舱室里,苏清砚正用枕头砸裴砚舟,裴砚舟一边躲一边笑,伤口被扯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在笑。
苏清砚砸了两下,不砸了。
他把枕头抱在怀里,气鼓鼓地坐在床边。
裴砚舟凑过来,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拉了拉他的袖口。
"生气了?"
"没有。"
"那为什么不砸了?"
"手酸。"
裴砚舟低低地笑了一声,伸手把苏清砚揽进怀里。动作很轻,小心翼翼,像是在抱什么珍贵的瓷器。
"睡吧。"他说,"明天到了曜都星,还有一场硬仗。"
苏清砚靠在他肩膀上,哼了一声。
但他没有挣开。
窗外的星尘越来越亮,飞船正在接近曜都星的外围轨道。远处的星球轮廓已经清晰可见——一颗被蓝色海洋和绿色大陆覆盖的行星,在星光中缓缓旋转,像一个沉睡的巨人。
那是苏清砚长大的地方。
也是他以为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但现在,有人握着他的手,说"你可以同时拥有两边"。
苏清砚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个很淡、很软的弧度。
他想,也许回家这件事,真的没那么可怕。
只要有这个人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