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声砸在楚岁秋脑子里，她从没有这么想救活一个人过。

大多数人，在面临无法逃避的痛苦时，都会选择最解脱的方式，有人会哭着求医生给自己一个痛快，或者是在夜里偷偷把管子拔掉。

他们这样做无可厚非，毕竟生不如死的感觉太痛，是人之所不能及。

可是，卫敏有东西把他紧紧拖着，让他连死都不能。

“刘渠，别讲了，把舱门打开，炮机降水组织灭火。”卫敏冷峻平稳的声音从驾驶室广播器里传来。

“诶？我没关通讯吗？”听见卫敏的声音，刘渠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个狗啃泥，又连忙跳起来，闪转腾挪到操作台前面，噼噼啪啪一顿操作。

“打仗呢你关什么通讯！我们一堆人在下面和粘液怪脸贴脸，结果他妈耳朵里的通讯全在听你说泡妞的事，你小子等着回来挨处分吧！”薛铭在广播里破口大骂。

刘渠都快要哭出来了，哆嗦着手把舱门和绳索给他们放了下去。

薛铭第一个爬上来，上来就把缴获的战利品甩在角落，三步并两步走到驾驶室，狠狠拧起刘渠的耳朵：

“我在频道里喊你那么多声你没听到是吧？尽顾着聊你的初恋了，人卫敏一出声你就答应了？不是你什么意思啊？”

“嘶——轻点儿，啊这，我不知道呀，确实没听到嘛，哎呦疼！是不是您声音太小了......”刘渠一边咿呀呜地回嘴，一边顺着薛铭的手踮起脚，仿佛这样就能不疼了似的。

“还敢顶嘴？要不是看你是个技术兵，我怎么着也要把你扔下去让粘液怪遛遛！看我不疼死你这个小王八蛋犊子！呼呼哈！”

薛铭围着刘渠来了一套标准的军体拳，揍得刘渠捂着屁股哎呦哎呦叫唤。

或许是因为打了胜仗，全队人心情都很好，一旁的战士们围着看热闹哄笑不断，纷纷鼓掌起哄二人决战。

卫敏最后一个登机，他拎着两个看不清里面内容的黑袋子，往角落一放。那里已经有了很多同样的黑色袋子。

楚岁秋将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嗯，患者生命体征完好，看起来还挺精神的。

他卸下机甲，绕过正在喧闹的人群，默默走到水池边，将沾染了怪物蓝色血液的手洗干净，又从一旁高处的柜子里翻出白色的医疗箱来。

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他一拎起医疗箱，手就像突然卸了力一样，箱子“砰”地砸在地上，里面的工具哗啦啦全倾倒在了地上。

卫敏一脸脆弱自责地站在那儿，愣神看着地面上的一片狼藉。

楚岁秋腾地走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问道：“你手怎么了？是突然性的没力气了吗？”

卫敏摇摇头，低头默不作声。

一颗来自骨钻治疗笔的螺丝还在地上滚动，围着两人绕了一大圈，叮铃铃撞到她脚边。楚岁秋这才看清地上是医疗箱，暗道不好：“你是不是又受伤了？”

“唔......没有。”卫敏把脸侧到一边，不愿再看她。

他越这样，楚岁秋越是觉得有蹊跷，皱着眉不顾他的抵抗将人拉过来撩开上衣。

几道猩红醒目的抓痕隐隐渗出血来，刚好处在机甲保护不到的地方。

楚岁秋抿着嘴不语，把人带到桌旁，拉开自己的医疗包。

无菌棉球止血，生理盐水冲洗，双氧水碘伏杀菌......很老旧的医疗方法了，户外带不了太笨重的机器，只能先这样将就。

她皱着眉处理那几道胳膊长的伤痕，嘴上小声地嘀嘀咕咕怼道：“也没见其他穿了全套护甲的人谁受伤，怎么就你伤着了？”

卫敏自觉将双臂侧平展开，方便身前的楚岁秋包扎。他盯着她的脸良久：“你担心我？”

又是这句话。

正鼓鼓捣捣那几卷纱布的楚岁秋双手一顿，无奈叹出口气：“没有哪个医生是不会——”

话音未落，楚岁秋一愣。

两人因为伤势，面对面站得极近，卫敏正低眉浅笑着看她，原本肃杀的血腥气被消毒水掩盖掉大半，冷冽的五官线条也柔和许多。

他似乎，心情很好。

楚岁秋猛地后退半步，将纱布一股脑丢给他：“包扎这种小操作，对于总指挥这种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习惯了的人，应该不在话下。那我先走了。”

卫敏这种人，还是不要靠太近为好，太危险。

楚岁秋前脚刚急匆匆走开，卫敏就紧随其后跟了上来。

他拍拍楚岁秋的肩，高大的身躯一下就把她遮住。卫敏不吭声地抬起她一只手腕，将一个冰冰凉凉有些微沉的东西放置她手中。

些许粗粝的指尖在她的掌心划过，一触即逝，而一块晶莹剔透的蓝色琥珀正静静躺在她手心。

光影下，澄澈璀璨，丰润盈盈。

“说是这一带的深层地质条件优秀，我在打完仗后去转了转，没想到真找着了。”

卫敏细致地观察到对方眼里转瞬即逝的惊讶与青睐，语气里也带上了微不可察的笑意。

楚岁秋看着那块流光四溢的小琥珀，睫毛轻轻颤动。

很美，但是，不适合她。

卫敏盛名在世，是万人敬仰的少年将军，意气风发，千古留名。她一个人背着罪名逃到这片荒芜，隐姓埋名，周遭一眼望去，孤立无援......

她扬起疏离隔绝的笑，把东西推回卫敏怀里，装作没听懂他释放的善意客套道：“恭喜卫总指挥，真是好眼力。这种好东西一定要好好收藏，别再随便拿出来给陌生人看了，容易被盗。”

不要靠近。她想。

不要交心。她说。

锃亮的铡刀高悬颅顶，不知何时就会失重落下。

那是年幼的楚岁秋对自己的凌迟处决，她是难以自圆其说的千古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