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条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医生将报告投影在床对面的屏幕上。那是大脑的扫描切片图。正常人的脑组织应该是均匀的灰色，但九条莲的扫描图上，大脑皮层的沟回之间，分布着无数细小的、亮白色的斑点。

“这是什么东西？”九条莲问。

“我们也不确定。不是肿瘤，也不是钙化点。”医生指着其中一个放大的区域，“但在这些斑点的周围，神经元异常活跃，而且正在形成一种……网状结构。就像某种真菌在侵蚀大脑。”

九条莲突然明白了。那是富江的孢子。它们没有杀死他的脑细胞，而是在和他的神经系统建立连接。

“能切除吗？”九条莲问，“开颅手术，把这些区域烧掉。”

“风险太大。”医生摇头，“这些斑点遍布整个大脑，包括控制呼吸和心跳的区域。而且……我们发现了一个更奇怪的现象。”

医生切换了另一张图，那是九条莲的视网膜扫描。

“在你的视神经末梢，我们也检测到了同样的活性斑点。这意味着，你现在看到的‘世界’，可能已经不是真实的世界了。你的大脑正在被她‘编辑’。”

佐藤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他看到的我们，可能也是假的？”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医生看向九条莲，“九条先生，你现在还能分清，坐在你对面的佐藤警官，是真的佐藤，还是你脑子里幻想出来的佐藤吗？”

九条莲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向佐藤。佐藤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五官的轮廓似乎在微微颤动，就像融化的蜡像。

“他是假的哦。” 那个声音又在脑海里响起了，带着戏谑的笑意，“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佐藤这个人。只有我。我一直都在看着你呢。”

九条莲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剧痛让他清醒过来。佐藤还在那里，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我……我不知道。”九条莲颓然倒在床上，“如果连视觉都不能信，那我该怎么判断什么是真的？”

“只有一个办法。”医生拿出一支注射器，里面装着淡蓝色的液体，“这是最新的神经抑制剂，能暂时阻断视觉皮层的信息处理。打了这一针，你会暂时失明十五分钟。在那十五分钟里，如果你的幻觉消失了，说明你的大脑确实在被外部信息干扰。如果幻觉还在……那就说明，你已经彻底属于她了。”

九条莲看着那支针剂，又看了看佐藤。

“打吧。”九条莲闭上眼睛，“反正我也没得选。”

冰冷的针头刺入颈动脉。

一股寒意瞬间席卷全身。九条莲感到眼前一黑，所有的光线都消失了。

黑暗。

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黑暗。

在黑暗中，九条莲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平稳而有力。

没有声音，没有幻象。

十五秒过去，三十秒过去。

一分钟过去了，黑暗里依然只有他自己。

也许，这就结束了？九条莲在心里想。也许富江只是暂时撤退了？也许那些斑点只是普通的炎症？

就在他抱有侥幸心理的时候，黑暗中开始出现了一点微光。

那是一朵铃兰花的轮廓，在绝对的黑暗中缓缓亮起，就像磷火一样。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

无数朵黑色的铃兰花在他“眼前”绽放，花蕊处睁开了一只只眼睛，死死盯着他。

而在那花海的中心，那个长发女人的身影渐渐清晰。她这次没有笑，而是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他。

“九条莲，你以为躲进黑暗就有用吗？” 她的声音不再是娇媚，而是一种古老的、来自深海的低语，“我是寄生在生命体上的存在。只要你有意识，我就在你意识的最深处。”

九条莲想要尖叫，但他发不出声音。

他感到自己的大脑正在被撑开，那些黑色的根须从视神经出发，顺着脊髓向下蔓延，侵入了他的胸腔，包裹住了他的心脏。

“你很聪明，也很顽强。我不想吃掉你。” 富江的幻影缓缓靠近，冰凉的手指抚摸着九条莲意识中的脸庞，“我想和你融为一体。我们可以一起统治这个世界。你看，那些愚蠢的人类，他们嫉妒你，憎恨你，却又渴望成为你。这就是最好的养料。”

“不……”九条莲在意识里呐喊，“滚出去！”

“嘘……” 富江的指尖按在他的嘴唇上，“别急着拒绝。等你看到真正的‘千眼井’的时候，你会求着我把你吞掉的。”

突然，一道刺眼的光束射了进来。

“九条先生！九条先生！你能听见吗？”

是佐藤的声音。

九条莲猛地睁开眼睛。

刺眼的白炽灯光晃得他流泪。他发现自己还躺在病床上，医生正拿着手电筒照他的瞳孔，佐藤一脸焦急地拍着他的脸。

“他醒了！视力恢复了！”医生松了口气。

九条莲大口喘息着，汗水浸透了病号服。他看向四周，病房还是那个病房，没有镜子，没有花海。

但是，当他看向床头柜上的不锈钢水杯时，他看到了倒影。

倒影里的自己，嘴角正挂着那抹熟悉的、诡异的微笑。

九条莲猛地擦掉嘴角的口水，心脏狂跳不止。

“佐藤。”九条莲抓住佐藤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我要出院。现在，立刻。”

“可是医生说你还需要观察……”

“观察个屁！”九条莲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她已经在我的脑子里了。在这里等死，不如出去找死。我要去阿菊寺，去那个该死的千眼井。我要看看，她到底想让我看什么！”

佐藤看着九条莲那双布满血丝、眼角微微抽搐的眼睛，最终叹了口气。

“我去办手续。”佐藤转身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九条先生，不管你看到什么，记住，我是真的佐藤。如果我不像我，那就是我死了，明白吗？”

九条莲没有回答。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水杯里的倒影。

倒影里的“他”，正对着他，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