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着眼睛，悬浮在半空中。她的身体已经不再是人类的形态了。她的四肢退化成了几根细长的触须，连接在花苞的内壁上。她的头部依然保持着人形，但那张脸上，长着三张嘴，每张嘴都在不停开合，发出不同的声音。

一张嘴在尖叫，一张嘴在娇笑，一张嘴在低语。

“九条莲……你来晚了……” 三张嘴同时说道，“我已经和她融为一体了。现在，我就是她，她就是我。”

花苞开始剧烈颤抖。

“她在说什么？”九条莲大喊，试图让自己听清。

“她在说……”黑木瞳的声音从九条莲身后的广播里传来，带着兴奋的颤抖，“她在说，她要开花了！她要把整个绫瀬市都染成铃兰的颜色！”

“砰！”

巨大的花苞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浓郁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花香喷涌而出，瞬间充斥了整个礼堂。

九条莲感到一阵窒息。他举起喷枪，对着花苞扣动扳机。

强碱溶液喷在花苞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黑色的粘液顺着花瓣流下，但花苞裂开的缝隙更大了。

一只手，从裂缝里伸了出来。

那是星野琉璃的手，但手指已经变成了锋利的镰刀状，指尖滴着粘液。

紧接着，是第二只手，第三只手……

整个花苞彻底炸开了。

无数朵巨大的、黑色的铃兰花从中绽放。每一朵花的花蕊处，都站着一个人形的影子。那些影子越来越清晰，渐渐显出了具体的模样。

那是九条莲认识的人。

有死去的三个女学生。

有在医院里见过的护士。

有佐藤手下的年轻警员。

甚至……还有佐藤的女儿，那个只有七岁的小女孩。

但他们都不是真人。

他们是“复制品”。是用富江的孢子结合宿主基因制造出来的、披着人皮的怪物。

“爸爸……”那个长得像佐藤女儿的怪物，张开嘴，发出了小女孩清脆的声音，但眼神里却满是贪婪和恶意，“爸爸，来陪我玩呀。”

九条莲看着眼前这上百个“熟人”，头皮发麻。

这不是战斗，这是心理凌迟。

“九条莲，选择吧。”星野琉璃——或者说富江的声音，从花丛深处传来，“是杀了我们，还是杀了自己？如果你杀了我们，就等于杀了你认识的那些人。如果你杀了自己……那你就永远别想摆脱我了。”

九条莲握着喷枪的手在颤抖。

他看向那个“佐藤女儿”，小女孩正歪着头，天真无邪地笑着，但嘴角却裂到了耳根。

“佐藤还在外面。”九条莲突然冷静下来，声音沙哑，“如果他知道自己的女儿变成了这副鬼样子，他会毫不犹豫地开枪的。”

“那你可以试试。”富江笑道。

就在这时，礼堂的大门被猛地撞开。

佐藤冲了进来，手里端着突击步枪。

“九条先生！你没事吧……”

佐藤的话戛然而止。他看到了舞台上的一幕，看到了那个长得像自己女儿的怪物。

“……小……小樱？”佐藤的声音在颤抖。

“爸爸！”怪物小女孩欢呼着扑了过去。

“砰！”

佐藤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子弹打穿了怪物的胸膛。黑色的血液喷溅而出，但怪物并没有倒下，反而抱着佐藤的枪管，咯咯地笑着：“爸爸，好痛哦，但是好舒服……”

“啊啊啊啊！”佐藤发出野兽般的嘶吼，疯狂扣动扳机。

“佐藤！别动！”九条莲大喊，但已经晚了。

那些其他的怪物，像潮水一样涌向了佐藤。

九条莲咬紧牙关，冲上前去，手中的喷枪喷出的不再是强碱，而是他从医院偷出来的最后一瓶——高浓度神经阻断剂。

他不顾一切地喷洒着，凡是靠近佐藤的怪物，都被他喷了个正着。怪物们的动作变得迟缓，皮肤开始溃烂。

“九条！快走！”佐藤一边射击一边喊道，“炸了这里！这里有定时炸弹！”

九条莲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佐藤在外面准备了后手。

“不行！星野琉璃还在里面！”九条莲冲向舞台中央那个最大的花苞。

“她已经不是星野琉璃了！”佐藤大喊，“那是核心！炸了它！”

九条莲冲到花苞前，透过半透明的膜，他看到了里面的星野琉璃。

她依然闭着眼睛，但眼角滑落了一滴眼泪。

那滴眼泪是红色的，像血一样。

“救救我……” 一个微弱的声音在九条莲脑海里响起，那是星野琉璃原本的声音，带着无尽的哀求。

九条莲的手停在半空。

炸了这里，星野琉璃必死无疑。

不炸，所有人都会变成怪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九条莲做出了决定。

他没有引爆，而是将喷枪里的最后一管药剂，全部注射进了花苞的膜壁里。

那是一种混合了强效致幻剂和肌肉松弛剂的鸡尾酒配方。

“既然你爱美，那就让你看看，美是多么的空虚。”

九条莲按下了注射按钮。

药剂瞬间扩散。

花苞剧烈颤抖起来，里面的富江发出一声不甘的尖啸。紧接着，那些已经爬满整个礼堂的根须，像是被烫到的蛇一样疯狂收缩。

那些怪物一个个瘫软在地，化作一滩滩黑色的粘液。

舞台中央的巨大花苞，也开始萎缩、干枯。

“九条莲！你竟敢……！”富江的怒吼在脑海中炸响，但很快就变得微弱，“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几秒钟后，礼堂里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满地的黑色粘液，和那个依然悬浮在半空、昏迷不醒的星野琉璃。

佐藤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看着空荡荡的舞台，又看了看九条莲：“你没炸？”

“炸了就没法研究她了。”九条莲擦了把汗，从怀里掏出一个密封袋，里面装着几根从花苞上采集下来的黑色组织样本，“而且，我想知道，她到底是怎么做到‘模仿’的。”

佐藤看着九条莲，眼神复杂：“九条先生，刚才那个……真的是我女儿吗？”

九条莲沉默了片刻，从地上捡起一块破碎的镜片。镜片里，映出佐藤的脸，但在佐藤的左眼里，九条莲清晰地看到了一个小小的、黑色的铃兰花纹。

“她不是。”九条莲撒谎了，“那只是幻觉。我们已经赢了。”

佐藤长舒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

九条莲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亮起的天光。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样本试管。在试管的玻璃壁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脸。

而在他那双原本褐色的瞳孔深处，那抹黑色，已经扩散到了整个虹膜。

“你骗了他。” 富江的声音在他脑海里轻声说道，带着得意，“你也骗了自己。你舍不得杀我，对吗？因为你已经爱上我了。”

九条莲没有反驳。

他只是默默地将试管收好，扶起了昏迷的星野琉璃。

“走吧，佐藤。”九条莲背对着同伴，声音平静无波，“该回去了。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走出礼堂的时候，九条莲回头看了一眼。

在晨光的照耀下，那些洒落在地上的黑色粘液，正在慢慢汇聚，变成一颗颗黑色的铃兰种子，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泥土里。

春天还没结束。

花期，才刚刚开始。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