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九条莲放下担架，从背包里拿出一面铜镜。那是他在医院里偷偷拿的，一面古董化妆镜，镜面已经氧化发黑，但依然能照出模糊的影子。
“这是？”
“这是当年阿菊寺住持用来照妖的镜子。”九条莲抚摸着镜面上的铜锈，“据说能照出妖物的原形。”
九条莲将镜子对准星野琉璃。
镜子里，并没有映出星野琉璃的脸。映出的，是一团纠缠在一起的黑色丝线，丝线的中心，包裹着一颗微弱发光的核心。
“那就是富江的本源。”九条莲低声道。
他举起镜子，转向那个深坑。
“富江！”九条莲对着深坑大喊，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我知道你在听！你不是想吃掉我吗？我在这里！来啊！”
“九条莲，你疯了吗？” 富江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尖叫，带着一丝慌乱，“这里什么都没有了！井已经毁了！”
“是啊，井毁了。”九条莲冷笑，从怀里掏出那支试管，狠狠摔碎在坑边，“但是，你忘了最重要的一点。”
黑色的组织样本溅落在焦土上。
奇迹发生了。
那些焦黑的泥土，竟然开始蠕动。黑色的菌丝从土里钻出来，像饥饿的蛇一样扑向那些样本残渣。
“你依赖井，是因为井里有‘镇物’的碎片。”九条莲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但你不知道，当年住持封印你的时候，把最关键的一样东西，留在了自己的骨头里。”
九条莲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手术刀，毫不犹豫地在自己的掌心划开一道深口子。
鲜血涌出，滴落在焦土上。
“而我，刚好吃过那住持的一块骨头。”
那是九条莲家族的秘密。他的曾祖父曾是阿菊寺的俗家弟子，在寺庙被毁前，偷偷带走了一节住持的指骨，代代相传，说是辟邪圣物。九条莲在研究期间，曾咬碎过那节指骨，吸取了其中的骨髓。
他的血，混合着住持的指骨粉末，滴落在焦土上。
“轰——！”
一股强大的吸力从深坑中爆发。
九条莲感到脑海中的链接猛地收紧，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他的脑子里被硬生生拽出去。
“啊啊啊啊——！”
星野琉璃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她身上的绷带瞬间崩裂，那些黑色的斑块像活物一样蠕动起来，拼命想要钻出她的皮肤。
“佐藤！按住她！”九条莲大喊。
佐藤扑上去，死死压住挣扎的星野琉璃。
“九条……莲……你骗我……”富江的声音在九条莲脑海里哀嚎，不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嘲讽，而是充满了恐惧，“你居然用这种脏东西……”
“我不是在骗你。”九条莲看着深坑里越来越强的吸力，那是来自地底深处的、某种古老力量的召唤，“我是在邀请你。来看看，你当年到底是被什么东西封印的。”
深坑中，黑色的菌丝汇聚成一个漩涡。
漩涡中心，缓缓升起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不是富江，那是一个穿着古代僧袍的老和尚的虚影。老和尚双手合十，脸上带着悲悯的神情。
“妖孽，还不伏诛。”虚影开口，声音苍老而威严。
“住手！住手啊！”富江的尖叫声几乎要撕裂九条莲的耳膜。
九条莲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剥离。他看到自己的记忆、他的童年、他的学术研究、他对富江的恐惧和憎恨，统统化作数据流，被吸入那个漩涡。
“九条先生！你的眼睛！”佐藤惊恐地喊道。
九条莲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在眼角处，那抹黑色已经蔓延到了太阳穴，而且还在向整个脸部扩散。
“没关系了。”九条莲笑了，那是他第一次在故事里露出笑容，“只要能把她关回去……”
突然，一股巨大的反冲力从漩涡中爆发。
“砰！”
九条莲整个人被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几米外的石头上。他吐出一口鲜血，鲜血里夹杂着黑色的絮状物。
那个老和尚的虚影晃动了一下，开始变得不稳定。
“没用的……九条莲……”富江的声音变得虚弱，但依然带着得意，“你以为那点骨头就能压制我？我只是……暂时被赶出来了而已。但是你也付出了代价。”
九条莲挣扎着爬起来，看向那个深坑。
坑里的菌丝漩涡正在消散，但并没有回到地下。相反，那些菌丝像烟雾一样升腾起来，朝着四面八方飘散。
“她跑了。”佐藤看着漫天飞舞的黑色孢子，绝望地说，“她散播出去了。”
九条莲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看向星野琉璃。
女孩已经停止了挣扎，昏睡过去。但她脸上的黑色斑块，已经消失了。
“她成功了。”九条莲喃喃道，“她把富江从星野琉璃的身体里逼出来了。”
“那富江呢？”
“她没死。”九条莲看着那些飘向绫瀬市方向的孢子云，“但她失去了‘母体’。现在的她，只是一堆没有意识的孢子。她需要重新寻找宿主，重新建立连接。”
“那我们是不是赢了？”
九条莲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那个已经碎裂的铜镜前。镜子里，映出他自己的脸。
那张脸，一半是正常的肤色，另一半，布满了诡异的黑色纹路，像是一张正在融化的面具。
“我们没有赢。”九条莲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远处城市的方向，“我们只是把战场，从阿菊寺，搬到了整个绫瀬市。”
他弯腰捡起那面破碎的镜子，碎片割破了他的手掌，鲜血顺着手腕流下。
“走吧，佐藤。”九条莲背起昏迷的星野琉璃，“去医院。我需要检查一下，这些黑色纹路到底是什么。”
“九条先生，你的脸……”
“没事。”九条莲淡淡地说，“只是多了点装饰而已。”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黄昏的山路上。
在他们身后，阿菊寺的废墟上空，那些黑色的孢子云越聚越多，最终变成了一朵巨大的、人形的乌云，缓缓压向了绫瀬市。
而在城市的某个角落，一个正在照镜子的女孩，突然发现镜子里的自己，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