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安啊,良子。”
镜子里的我说道。声音不是我的,是富江的。
我尖叫着后退,撞翻了脸盆。
镜子里的“我”,依旧挂着那个微笑,眼神里充满了戏谑和嘲弄。
“你以为,把我推进井里,就能结束了吗?”镜子里的富江轻笑,“亲爱的,我才刚刚开始呢。”
从那天起,我的噩梦开始了。
富江没有死。或者说,她以另一种形式“活”了下来。
她无处不在。
食堂里的米饭里,我总能吃出一股腐烂的铃兰花的味道。上课时,黑板上老师的板书,写着写着就会变成“富江”的名字。晚上熄灯后,宿舍的墙壁上,总会浮现出她那张长发遮面的脸,对着我无声地笑。
我开始分不清现实和幻觉。
我去找千代,求她帮帮我。千代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陌生和恐惧。她说:“良子,你在胡说什么?富江不是早就转学了吗?她家搬去东京了。”
“不可能!”我尖叫道,“她掉进井里了!是我推下去的!”
千代吓得跑开了,嘴里念叨着“疯子,疯子”。
我去找美智子。美智子已经瘦得脱了形,她看着我,冷冷地说:“富江学姐那么完美的人,怎么会死?是你这种丑陋的人,才应该去死。”
我崩溃了。
我发现,在所有人眼里,富江没有死。她依然是那个完美的女神。只有我,只有我能看到她那腐烂的、游荡的魂魄。
她开始一点点地“侵蚀”我。
每天早上醒来,我都会发现自己的皮肤变得更苍白,更光滑。我的眼睛开始变得像她一样,深不见底。我开始不自觉地模仿她的语气,她的神态,甚至她那种看人时居高临下的眼神。
“你看,”镜子里,我和富江的脸渐渐重叠,“我们越来越像了,良子。很快,你就不再是你了。你会成为我的一部分,或者,我会成为你。”
我绝望了。
我明白,富江是不死的。她的美,是一种诅咒,一种病毒。只要有人见过她的脸,记住了她的样子,她就永远无法被消灭。她会寄生在人的记忆里,在恐惧和嫉妒中不断繁殖。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那个雨夜,我再次来到了阿菊寺。
雨很大,雷声轰鸣。我站在那口井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
“富江!”我对着井口大喊,“出来!你给我出来!”
井里没有回应,只有雨水落进去的回音。
“我知道你在!”我哭喊着,“你为什么要缠着我?为什么要毁了我?”
“因为我美啊。”
声音不是从井里传来的,而是从我身后。
我猛地转身。
富江就站在我身后,浑身湿透,长发贴在脸颊上,脸色苍白得像鬼。她一步步向我走来,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微笑。
“良子,你嫉妒我,对吗?”她轻声说,“你嫉妒我的美,嫉妒所有人都爱我。所以你杀了我。”
“是你逼我的!”我举起剪刀,“是你逼我的!”
“杀了我啊。”富江张开双臂,像个献祭的祭品,“来啊,再杀我一次。看看这次,你会变成什么样。”
我尖叫着冲了上去,剪刀狠狠刺向她的胸口。
“噗嗤。”
剪刀刺中了。但我感觉不到任何阻力,就像刺进了一团棉花里。
富江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剪刀,然后抬头看着我,笑了。那笑容里没有痛苦,只有无尽的嘲讽。
“没用的,良子。”她伸出手,冰凉的手指抚摸着我的脸颊,“我是概念,我是记忆,我是你心中最丑陋的欲望。你杀不死概念的。”
她的身体开始像烟雾一样消散,从脚开始,一点点化为黑色的蝴蝶。
“不过,我累了。”富江的声音在空中飘荡,“这个身体太脆弱了。我需要一个新的……更完美的容器。”
“不……”我颤抖着后退,“不要……”
“再见,良子。”她的声音越来越远,“好好享受你的新生活吧。作为杀死我的惩罚,你会永远带着我的脸活下去。你会体会到,被所有人嫉妒、被所有人憎恨、最后被所有人撕碎的滋味。”
“不——!!”
我跪在雨中,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从那天起,铃兰女校再也没有人见过那个叫良子的插班生。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美得惊心动魄,却总是眼神空洞、神情忧郁的少女。她的脸,和传说中的川上富江,一模一样。
而我,就是那个少女。
富江死了。死在昭和三十一年秋天的那口枯井里。
但富江也从未死过。她活在每一个见过她的人的眼睛里,活在我这具被她夺走的躯壳里。
这就是铃兰女校的富江,真正的死因。
她没有死在鬼手里,没有死在井里。
她死在了一个胆小鬼的嫉妒里,然后又从那个胆小鬼的罪恶感里,获得了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