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江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她显然没料到我会动手,身体失去了平衡,像一只折翼的蝴蝶,向着井口栽去。
木板断裂的声音,衣物摩擦的声音,还有她坠入黑暗时带起的阴风。
“扑通。”
水花溅起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山林里,像一声惊雷。
我趴在井边,大口喘着气。井里漆黑一片,只有一圈圈扩散的涟漪。很快,涟漪也消失了。
我扔掉了手里的镜子。镜子在空中翻滚,折射着阴沉的天空,然后“啪”的一声,摔得粉碎。
我杀了一个人。
这个认知让我浑身发抖。但我没有后悔,一丝一毫都没有。我只觉得解脱,一种前所未有的、罪恶的解脱。
我跑回学校,编造了谎言。我说富江不小心滑倒了,掉进了井里。大家惊慌失措地去救人,老师们封锁了现场,警察也来了。
打捞持续了三天。
他们没有找到富江的尸体。
井太深了,水下有暗流,还有大量的淤泥和杂物。警察最后给出的结论是:川上富江,意外落水,尸体被暗流冲走,无法寻回。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或者说,表面上过去了。
葬礼在东京举行,我没有去。我回到了原本的生活。
我以为我赢了。
直到那个雨夜。
我独自在家。父母都去参加亲戚的婚礼了,家里只有我一个人。窗外电闪雷鸣,大雨倾盆。
我去厨房喝水,路过浴室的镜子时,我停下了脚步。
镜子里,映出我的脸。
苍白,瘦削,眼神惊恐。
然后,镜子里的人,嘴角缓缓上扬。
那不是我的表情。我从来没有那样笑过。
“晚上好啊,良子。”
镜子里的我说道。声音清冷,带着一丝慵懒的嘲弄。是富江的声音。
我尖叫一声,跌坐在地上。
镜子里的“我”没有动,依旧挂着那个诡异的微笑。
“你以为,把我推进井里,就能结束了吗?”富江的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回荡在狭小的浴室里,“亲爱的,我才刚刚开始呢。”
我连滚带爬地冲出浴室,关上灯,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但那个声音无处不在。
它在墙壁里,在地板的缝隙里,在窗外的雨声里。
“良子,你的皮肤太粗糙了。”
“良子,你的眼睛太小了。”
“良子,你看看千佳子,再看看你自己,你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我开始分不清现实和幻觉。
我去学校,同学们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她们窃窃私语,说我的脸色越来越像富江,那种病态的苍白,那种深不见底的眼神。
我去问千佳子。千佳子已经从精神病院回来了,虽然瘦得脱了形,但神志清醒了些。
“富江学姐?”千佳子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富江学姐不是早就转学了吗?她家搬回东京了。良子,你……你没事吧?”
我疯了。
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
因为富江还“活着”。活在每个人的记忆里,活得比以前更鲜活,更完美。她是那个不幸落水、香消玉殒的千金小姐;我是那个因为嫉妒而编造谎言的、心理阴暗的级长。
富江彻底侵蚀了我。
每天晚上,我都会在镜子里看到她。她教我怎么化妆,怎么走路,怎么笑。她逼我模仿她的一举一动。
“你看,你的手太粗了。”
“你的声音太难听了,要像我这样,轻柔一点。”
“你的心太软了,良子。要狠一点,像我一样。”
我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皮肤变得像她一样白,头发变得像她一样黑,甚至连说话的语调,都开始变得像她。
我成了她的傀儡。
终于有一天,母亲看着我,惊恐地说:“良子,你的脸……你的脸怎么变得这么像那个川上家的女儿?”
那一刻,我知道,我输了。
彻底的,无可挽回的输了。
富江没有死。她只是换了一个容器。
她寄生在我的身体里,吸食我的生命,消耗我的灵魂。她用我的眼睛看这个世界,用我的嘴巴说出那些恶毒的话,用我的手去毁掉别人。
我成了铃兰女校新的“富江”。
同学们开始疏远我,害怕我。她们说,我看着像鬼。
也许我真的成了鬼。
一个顶着别人的脸,活着的、行走的鬼。
这就是川上富江的死。
她死在一个雨夜的枯井里,死在一个胆小鬼的推搡下。
但她又从未死去。
她活在了我的身体里,活在了每一个见过她的人的噩梦里。
直到今天,当我站在阿菊寺的废墟前,看着那个被封印了百年的“千眼井”,我终于明白,富江想要的,从来不是复仇。
她想要的,是永生。
而我,就是她实现永生的,第一件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