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富江的声音。不是那种清冷、傲慢、带着毒刺的声音。
是一个怯生生的、带着哭腔的、属于桥本良子的声音。
“富江小姐……”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你不是死了吗?”我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已经把你碾碎了!我已经把你忘了!”
“我没有死。”井底的声音轻轻地说,“我一直都在。在你吃东西的时候,在你说话的时候,在你照镜子的时候。”
“闭嘴!”我尖叫起来,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里回荡,“你只是个记忆!你只是个幻觉!你什么都不是!”
“我是桥本良子。”那个声音说,“我是那个被你推下井的女孩。我是那个被你夺走身体、夺走人生的女孩。我是你的罪。”
“罪”这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了我的脑子。
我头痛欲裂。那种新旧记忆冲撞的痛苦再次袭来,但这一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猛烈。
我看到了。
我看到了桥本良子站在井边,看着我。她不再是那个畏畏缩缩的可怜虫。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校服,脸上没有表情,眼神里也没有恨,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平静。
“你以为你赢了吗?”良子说,“你以为换了一张脸,换了一个身份,你就不是桥本良子了吗?”
“我不是她!”我嘶吼着,“我是川上富江!我是美智子!我是完美的!”
“不。”良子摇了摇头,“你还是她。你还是那个因为嫉妒、因为自卑、因为罪恶而发疯的桥本良子。你只是披着我的皮,戴着她的脸,在这个世界上继续作恶。”
“不——!”我双手抱头,痛苦地跪倒在地上。
那种感觉又回来了。那种被寄生、被侵蚀、被一点点夺走控制权的感觉。
我看着自己的手。美智子那双白皙、修长的手,此刻正在剧烈地颤抖。指甲开始变灰,皮肤开始变得粗糙,那张完美的脸,开始扭曲、变形。
“你看,”良子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温柔得像母亲的呢喃,“我们永远分不开了。你的罪恶,就是我的枷锁。我的痛苦,就是你的养料。我们注定要永远纠缠在一起。”
“啊——!”
我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从地上爬起来,疯了一样冲向那口井。
我不再要这具身体了!我不再要这个被玷污的、充满杂质的容器了!我要回到井里去!我要回到那个黑暗的、纯粹的、属于川上富江的井里去!
我撞开了井口的木板,纵身跳了下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
下坠,无尽的、永恒的下坠。
这一次,没有水花,没有疼痛。
只有黑暗。
我睁开眼。
我躺在井底。
不,不是井底。
我躺在一片铃兰花田里。黑色的铃兰花,开得如火如荼,花瓣大得诡异,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香。
而在花田的中央,坐着一个女孩。
她背对着我,穿着铃兰女校的校服。她缓缓转过身。
那是桥本良子。
但又不只是桥本良子。
她的脸,一半是良子那张平凡、朴素的脸,另一半,是我——川上富江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她看着我,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了一个我无比熟悉的、诡异的微笑。
“欢迎回来,富江小姐。”她轻声说,“欢迎回到你的花园。”
我明白了。
这才是真正的结局。
我并没有战胜桥本良子。
我只是在她的心里,种下了一颗恶毒的种子。这颗种子生根发芽,长成了我。而现在,这颗种子,要把我也吞掉了。
我是凶手,也是祭品。
我是川上富江,也是桥本良子。
我永远被困在了这口井里,困在了这个由罪恶编织的、永无止境的轮回里。
这就是铃兰女校的富江。
生前,她死在嫉妒里。
死后,她活在罪恶里。
永远,永远,不得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