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强烈的、无法抑制的冲动,从我心底涌起。
我想出去。
我想回到阳光下去。
我想再看看那个世界,哪怕只有一眼。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开始向上攀爬。
我的手指抠进井壁的泥土里,抠进那些眼睛的眼眶里。指甲断了,指关节磨破了,流出的血润滑了井壁,让我一次次滑落。
但我没有放弃。
我爬。
爬向那道光。
终于,我爬到了井口。
我伸出一只手,颤抖着,抓住了井口的木板边缘。
我用力,把头探出了井口。
阳光。
久违的、刺眼的、金色的阳光。
我眯起眼睛,贪婪地呼吸着外面的空气。空气里没有了腐烂的铃兰花味,而是充满了青草和泥土的芬芳。
我看到了蓝天,看到了白云,看到了远处铃兰女校的校舍。
一切都和当年一样,又都不一样了。
我笑了。
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我用力撑起身体,想要翻出这口该死的井。
就在我的上半身完全探出井口,双脚还悬在井里的那一刻——
我看到了。
井边,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朴素的灰色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背对着我,看着远处的山峦。
那个背影,我太熟悉了。
是桥本良子。不,是森田千鹤。
她回来了。
她听到了我的动静,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
她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她没有尖叫,也没有逃跑。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看着这张一半是她、一半是我的脸。
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风吹过,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冷了我身上的淤泥。
良久,她开口了。
“你出来了。”她说。
声音很平静,就像在问候一个老朋友。
“是。”我回答,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跟我回去吧。”她说,“天快黑了。”
她伸出手,向我伸来。
我看着那只手。那只粗糙的、布满老茧的、属于桥本良子的手。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我伸出手,握住了它。
她的手很冷,很硬,像石头一样。
她拉着我,把我从井里拽了出来。
我站在地面上,站在阳光下。
我的身体很重,很沉,像灌了铅一样。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我恨了一辈子、也怕了一辈子的女人。
“良子,”我说,“我错了。”
她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向着山下走去。
我跟在她身后。
我们一前一后,走在那条通往山下的小路上。
我没有再逃跑,也没有再挣扎。
我知道,这只是一个新的开始。
一个新的、永恒的囚禁。
我成了她的影子。
一个永远跟在她身后、无法摆脱、也无法被原谅的影子。
这就是铃兰女校的富江。
生前,她是高高在上的女神。
死后,她是井底腐烂的标本。
而现在,她成了罪人的共犯。
永远,永远,直到时间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