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江小姐,”良子说,“你以为你只是寄生在我身体里吗?不是的。你在吃我。你在一点点地,把我变成你,或者变成美智子,或者变成任何一个你曾经吞噬过的人。”
“你是个贪吃鬼。”她一字一顿地说,“你把别人的人生吃下去,然后拉出来,就变成了你自己。”
我愤怒了。
“闭嘴!你懂什么!”我控制着这具身体,猛地揪住良子的衣领,“我是川上富江!我是完美的!我是永恒的!我不需要吃任何人!是他们该死!是他们活该!”
“那你为什么怕死?”良子看着我,眼神平静得让人发疯,“如果你真的不朽,为什么刚才在面馆,你会怕那个老板掐死你?如果你真的不朽,为什么我们要像老鼠一样躲在这里?”
“因为……”我卡住了。
因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富江了。我现在是个连衣服都洗不干净的逃犯。我怕疼,怕饿,怕被警察抓,怕被火烧。
我是个凡人。
一个丑陋的、卑微的、会流血会腐烂的凡人。
“你看,”良子掰开我的手,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怜悯,“你也怕了。你也终于知道,死是什么滋味了。”
她站起身,走到集装箱的边缘,看着远处港口的灯塔。
“我以前总想着,杀了你,或者自杀,就能结束这一切。”良子背对着我,声音飘散在海风里,“但现在我不想了。杀了你,我就死了。我死了,你就真的赢了。你会找下一个身体,继续作恶。”
“所以呢?”我咬牙道,“你想怎么样?”
“我要活着。”良子转过身,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我从未见过的火焰,“我要活着,把你带在身边。我要让你看着,一个被你毁掉的人,是怎么活下去的。我要让你看着,我是怎么把你这个‘完美’的怪物,拖进这泥潭里,一起腐烂的。”
“你敢!”我尖叫起来,想要扑过去掐死她。
但我动不了。
良子死死地控制着这具身体,她的意志力像铁一样硬。
“我们走吧。”她说,“离开大阪。去京都,去奈良,去任何地方。只要活着,你就是我的囚犯,我也是你的囚犯。”
她伸出手,向我伸来。
“来,富江小姐。我们去做两个普通人。”
我看着那只手。
那只粗糙的、布满老茧的、属于桥本良子的手。
我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比井底那几千年更恐惧。
因为这一次,我真的输了。
我输掉的不只是身体,不只是美貌,而是我作为“神”的尊严。
我成了她的附属品。
我颤抖着,把手放在了她的手心里。
她的手很冷,很硬,却死死地握住了我。
“走吧。”她说。
我们走出了集装箱的阴影。
向着那片未知的、黑暗的、充满了苦难的远方走去。
身后,大阪的灯火渐渐远去。
而在我锁骨的那个位置,那颗属于美智子的痣,还在隐隐作痛。
它在提醒我。
提醒我,我也成了那些被我吞噬过的人的一部分。
一个支离破碎的、永生不死的、可怜的怪物。
(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