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沈默每天下午来咖啡店，点一杯美式，坐在窗边，喝完走人。许言每天站在吧台后面做咖啡，擦杯子，算账，等沈默来。和以前一样，又和以前不一样。以前他们之间隔着一层雾，谁都不记得，谁都不确定，只是凭着身体的本能往对方身边走。现在雾散了。他们记得。记得鬼市，记得彼岸花，记得那七百年的等待，记得彼此的名字。但他们没有急着做什么，没有急着告白，没有急着拥抱，没有急着把丢失的时间补回来。他们只是每天见面，说话，喝咖啡，然后各自回家。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人，终于不用再着急了。

有一天，沈默来的时候，许言正在给一个客人做拉花。他很专注，手很稳，牛奶倒进咖啡里，在表面画出一片叶子。客人是个年轻女孩，拿着手机拍了半天才端走。沈默站在吧台前，看着许言做拉花的样子，看了一会儿。

“给我也做一个。”沈默说。

许言抬起头。“你不是只喝美式吗？”

“今天想喝拿铁。”

许言看着他，看了两秒，没有问为什么。他转身去磨豆、压粉、萃取，然后把牛奶倒进奶缸里，开始打奶泡。蒸汽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显得很大，嘶嘶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许言的手很稳，奶泡打得很细，表面像镜子一样反着光。他把牛奶倒进咖啡里，手腕轻轻一抖，表面出现了一朵花。不是叶子，是花。花瓣一层一层地绽开，像真的花一样。沈默看着那朵花，忽然觉得这朵花很眼熟。不是“好像在哪见过”的那种眼熟，是更深的东西，像是这朵花他看过很多遍，看到已经刻进了脑子里。

“彼岸花。”沈默说。

许言的手指动了一下。他看着那朵拉花，看着那些一层一层绽开的花瓣，忽然也认出来了。他做拉花做了三年，做过叶子、爱心、郁金香、天鹅，从来不做这种花。但今天手自己动了。它不是在做拉花，它是在画一朵花。一朵它画过无数次的花。一朵开在黄泉路边、开了七百年的花。

“我没想画这个。”许言说。

沈默看着他。“你的手还记得。”

许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的那种抖，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但他觉得，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更诚实。脑子忘了，身体还记得。记得怎么做咖啡，怎么画花，怎么等一个人。

沈默端起那杯拿铁，喝了一口。奶泡很细，咖啡很浓，甜味很淡。他不喝拿铁，他只喝美式。但今天他想喝这个。不是因为他想喝拿铁，是因为他想喝许言做的拿铁。想喝许言亲手做的、画了彼岸花的拿铁。

“好喝吗？”许言问。

沈默看着他。“好喝。”

许言笑了。他靠在吧台上，看着沈默喝拿铁的样子。沈默喝东西的时候很认真，一口一口的，不急不慢，像是在品尝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许言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忽然觉得这个人他看了七百年，还是看不够。

“沈默。”

“嗯。”

“你上辈子也喝过我泡的茶。”

沈默抬起头。“什么时候？”

“在鬼市。我带了一壶酒，你不喝，说太烈了。我给你倒了一杯，你喝了，皱了皱眉，说太烈了。但你喝完了。”许言笑了，“你做什么都是这样。嘴上说不要，身体很诚实。”

沈默看着他。“你记得这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