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的裂缝又变大了。老头是在半夜发现的。他提着那盏快要灭了的灯笼,站在黄泉路上,看着脚下的地面一点一点地裂开。裂缝从石碑的位置一直延伸到路的尽头,宽的地方能塞进一只拳头,窄的地方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风从裂缝里吹上来,不是凉的,是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烧。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裂缝里。手指碰到了一道光,银白色的,很弱,像一根快要断了的丝线。他认得这道光。那是沈默和许言留在基石里的力量。它们在一点一点地流失,像沙漏里的沙,一粒一粒地往下掉,等掉完了,基石就碎了。基石碎了,鬼市就没了。鬼市没了,那盏灯就灭了。他抬起头,看着那盏挂在石碑上的灯笼。灯笼里的光是幽蓝色的,很弱,忽明忽暗,像是一颗快要停止跳动的心脏。
他站起来,提着灯笼往回走。走了很远,走到鬼市的入口,走到那道裂缝前面。裂缝还在,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头顶的雾里,像一道被撕开的伤口。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他跨出去,回到了人间。
纺织厂里很安静,月光从破碎的天窗漏进来,照在地上的裂缝上。裂缝比上次来的时候又大了一些,边缘闪着暗红色的光,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烧。老头站在裂缝旁边,低头看着那道深不见底的黑色。风吹上来,热乎乎的,带着一股硫磺的味道。
“老头。”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林灯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头发扎成一个马尾,手里攥着脖子上的那颗珠子。珠子里的光很弱,和灯笼里的光一样弱。
“你也感觉到了。”老头说。
林灯点了点头。“灯在灭。从好几天前就开始了。一天比一天弱。”
老头看着她,看了很久。“你知道为什么会灭吗?”
林灯想了想。“因为他们在变弱。”
“对。他们在变弱,灯就在变弱。鬼市在变弱,基石在变弱。所有和他们有关的东西,都在变弱。”
林灯低下头,看着自己脖子上的珠子。“还有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年,可能一个月,可能明天。”
林灯没说话。她站在那里,攥着那颗珠子,低着头,肩膀微微绷着。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动。
“你怕吗?”老头问。
林灯抬起头。“怕什么?”
“怕灭。”
林灯想了想。“不怕。我是灯笼,灯笼的命就是亮着,灭了就灭了。没什么好怕的。”她停了一下,看着老头的眼睛,“但我怕一件事。”
“什么事?”
“怕他们还没准备好,就灭了。怕他们还没说完想说的话,就灭了。怕他们还没走完那条路,就灭了。”
老头没说话。他提着灯笼,走到林灯面前,把灯笼举高了一点。灯笼里的光照在林灯脸上,把她苍白的脸照出了一点血色。
“他们准备好了。”老头说,“他们从遇见的那天起,就准备好了。”
林灯看着他。“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面对最后。准备好一起走。准备好谁都不丢下谁。”
林灯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就让它流着。她站在那里,看着老头,看着那盏灯,看着那道裂缝。风吹过来,热乎乎的,带着地底下的味道。她忽然想起七百年前,在鬼市,第一次看见沈惊寒和谢不归的样子。一个穿白衣,一个穿黑衣,站在黄泉路边,谁也不说话,但谁都不走。她那时候想,这两个人真傻。站那么久,什么也不说。现在她知道了,他们不是不说,是不用说。站在那里就够了。站在一起就够了。
“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