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驾驶座上沉默地开了十分钟车,温舫也没有想好要怎么开口。
他用余光去看李照月,李照月也和他一样保持着沉默。李照月不会说话,所以他的沉默就是不发出一点声响。温舫看见他低垂着头,一副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样子,一双萎缩的手蜷放在肚腹处,目光还聚焦在裤子的那片水渍上。
温舫能感觉到他的坐姿很僵硬。就算是已经坐不太稳,腰背塌陷,两条腿也早就歪在了一边,他也仍然不太敢动。他怕自己只要挪动一点,垫在座位上的大衣外套的湿痕就会扩散得大一些,怕自己不仅把衣服糟蹋了,还要糟蹋温舫车上的座位。
这一切温舫都看在眼里,他明白在这样的处境下,自己说什么去宽慰李照月都起不了作用,反而会让他心理负担更重。所以这十分钟里他都在想话题,想一个轻松的、可以缓和过分紧张的气氛的话题,去转移李照月的注意力。
十分钟里,他想了无数个话题,却都觉得不太合适,也无从开口。像其他人一样关切地问“家里最近还好吗?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这些寻常的话语,在李照月这里都是不合适的。再经历一次,温舫太清楚他的家境,也知道他这些年来的遭遇。所以这些,他无论怎么样都不忍心问出口。
生在贫穷落后的小山村,家里还有三个孩子。除了李照月以外还有一个二十岁已经辍学了的弟弟,和一个十七岁还在念高三的妹妹。他们家的家境很不好,李照月还小的时候一家人在乡下住,李照月的母亲全职带三个孩子,他们的经济来源全靠李照月父亲去帮人干重活赚来的那点微薄的收入,生活很拮据,只能勉强维持一家人的温饱。
原先盼望三个孩子将来都能有出息,可大儿子残疾,二儿子又不认真读书,一家人只能把厚望寄予在了最小的女儿身上。好在女儿也争气,考上了重点高中。为了能让她安心学习,近些年来李照月一家才从乡下搬到城里,住在郊区最贫穷落后的那一片区域,挤在一个出租房里。
两年前高位截瘫,对李照月来说是他一生中所有痛苦的开始。以前受伤还没有这么高的时候他还能一边念大学,一边坐着轮椅拄着拐去帮人干活、做家教,赚自己大学的学费,也可以赚些钱供妹妹上学,或者补贴家用。起码那时候,他在这个家里还算有价值。
可高位截瘫以后他什么也做不了了,家里请不起护工,李照月的生活起居都只能靠父母,像是婴儿一样被家里人照顾。每月领的残疾补贴根本就不够支出,为这个本不富裕的家庭添了更重的负担。以前伤得还没那么高,还能为家里帮点忙,现在却成为了家庭的累赘。几乎每一天,只要看见父母的脸,看到他们为生活操劳,李照月都陷在深深的愧疚和痛苦之中。
温舫不想去揭他的伤疤,所以他想了一下,说:“最近变天了,要多穿点衣服,不能着凉。你现在感觉冷吗,要不我把温度调高一点?”
李照月还淹在不知如何是好的困境之中,只盼望车子能开快点,能够让他快点到家。温舫的话勉强把他拯救出来片刻,不过也仅是片刻,李照月迟钝地摇摇头,就又不理人了。
他脖子以下没什么知觉,就是对疼痛都不敏感,更别说是冷热,有时候冻伤了他都是过了很久以后才发觉。他刚刚摇头,只是因为不想给温舫添麻烦。
“班主任的情况其实也还好。”
温舫手打着方向盘,想起今天听到老同学们谈话的内容,换了一个话题:“真的,我今年还去看过他一次,状态还行。积极治疗的话,康复的概率还是很大的。”
要不是说多了容易暴露,温舫还想告诉他,班主任半年之后就能出院了,后来也过得挺不错的,状态甚至看着比普通人还要好。
李照月这一次终于舍得抬起头,吃力地点点头,代表自己知道了。他看起来像是想表达什么,左手蹭着把蜷缩在一起的右手掰开,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前方,手的动作就没了下文,右手又重新没有意识地缩回了拳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