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思芸像往常放假一样在晚上六点左右到家,她上了高三,几个星期才能回家一次。在推开家里的门那一刻习惯性地叫了一声“妈妈,我回来了”,却没能得到回应。她在门口换了鞋进了家门,正好撞见李照月划着轮椅从房间里慢慢地出来。
“哥?”
李思芸叫了他一声,将书包在沙发上放下:“你一个人在家,妈妈不在吗?”
李照月小幅度地点点头,眉眼与身体无处都透露出一种倦态,大概是今天真的累极了。他费劲地掰着手指,用一只手压着另一只手比手语。先比了个“七”,告诉她“妈妈要七点才能回来”,然后再勉强抬起一只胳膊指向冰箱,意思是“你自己先弄点东西吃”。
“嗯。”
李思芸能看明白他的意思,点了一下头表示回应。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感觉不太对:“哥,你是不是很难受,要不要我帮你去床上躺一会?”
李照月此刻的状态看起来算不上好,整个人脱力一般地靠在轮椅的椅背上。两条腿绑了束缚带,才没能掉下轮椅的踏板,但因为这台轮椅很基础,束缚带只到腰的位置,没绑束缚带的腰背就只能靠李照月的两只胳膊抵着轮椅的扶手撑着,才不至于身体前倾,也不至于整个人从轮椅上滑下去,能勉强维持一丝体面。
李照月摇摇头,安慰李思芸自己没事。其实他确实有些不舒服,轮椅的椅背压得他整个身体能感知得到的地方都是一片酸疼。可是单靠他自己一个人没有办法挪到床上去躺着,或许还会像今天一样再摔一次。但是他更不想麻烦李思芸,在他的观念里,李思芸这个年纪,不应该承受这么多。他重残以后事事需要麻烦父母本来就已经觉得足够亏欠,更不想要把还在读书的妹妹也带上来。更何况李思芸毕竟才十七岁,又是个女孩子,帮助一个高位截瘫的人转移到床上还是比较困难。
“那你饿了吗?我去煮饺子。”
李思芸在将饺子拿出来解冻的空隙转过头看了一眼李照月,问他:“哥你今天有吃东西吗,一会我喂你吃一点?”
李照月再一次缓慢地摇头,拒绝了李思芸的好意。他的反应实际上是在李思芸的意料之中,他哥性格一贯冷淡,自尊心也强,于是她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去找了一个暖水袋,塞在了李照月一双被冻得冰凉的手里,又去找了一张毯子盖在他的两条腿上,防止他一会痉挛。
李照月重残至此,李思芸每次见他都感觉于心不忍,并且这么多年来,她也一直对李照月怀有一种亏欠。虽然李照月此刻的重残没有她的原因,但最初李照月瘫痪,却和她有关系。
六岁那年她开始上小学,李照月牵着她去,是因为保护她才被酒驾司机驾驶的车撞到,出了车祸。六岁的时候她还小,她还有太多不懂的地方。她不懂出了车祸意味着什么,不懂脊髓损伤又意味着什么,她也只是天真地以为哥哥只是受了伤,休息一段时间就会好。她记得自己那时站在李照月的床边,泪眼婆娑地问哥哥你疼不疼,因为在她仅有在世上生活了六年的经历,只知道受了伤会疼,却也不知道李照月那时处在脊髓休克期,两条腿根本没有知觉。
李照月比手语,向她表达没关系,又用手指轻轻地擦去年幼小孩眼角的泪水。他不后悔,并且觉得很值得。因为比起自己未来不能走路,他更不能接受此刻躺在病床上的是李思芸,她仅有六岁,还那么小,有太多事情都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