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许绥苏醒已经是半月后。
是郑璟琴先发现他手指微曲了下,于是里面喊来医生。
燕许绥的情况不好,毕竟从这么高的楼层坠下来,颅内出血加上脏腑出血,病情一直反反复复不见好转,郑璟琴没日没夜的守在身边,早就熬得面容憔悴,就连鬓边头发又白了几缕,期间萧铎和林景毅轮番上阵劝她回去好好休息,却也只换来郑璟琴坐到阳台艰难地吃了几口饭,现在看上去更是身形单薄。
医生上前检查一番,叮嘱道:“有苏醒迹象,每天看望时间家属可以对和他说说话,可以更快唤醒对方意识。”
医生走后,郑璟琴坐在病床旁,忍了很久,才崩溃地趴在床边,温柔地说着:“小绥,你快醒来吧,你看看妈妈好不好,你警局那些战友每天都来看陪你,萧铎那孩子还给我说来着,你不在,他一个人工作都没劲,还有你之前带的那个小姑娘,每天都过来和我换个吃饭时间,小绥,你醒醒吧,你醒了,我们一起去陵城看荆濯……你不醒,荆濯都回陵城了,没人能留下他,你如果想的话,以后留在陵城也可以的,小绥……你醒醒……你说过会和你爸爸一样顶天立地保护妈妈的,你爸爸走了,你也要走吗小绥,你醒醒,你看看妈妈……我是妈妈啊……”
话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泪水在洁白的被罩上洇湿一片,她哭得伤心,并没有注意到一旁心电监护仪屏幕的跳动。
或许是母子连心,燕许绥的身侧的手指很努力的弯曲着,似乎是想握住什么东西,想努力地睁眼。
被纱布包裹得只漏出的眉眼此刻也有了变化,他很痛苦,梦境似乎并不美好,他在挣扎。
半分钟后,燕许绥竟真的缓缓睁开双眼,浑身的无力并不能使他支撑太久,睁到一半又缓缓阖上。
眼皮犹如千斤重,四肢也无法动弹,脑中逐渐涣散的意识像针扎似的密密麻麻的疼,甚至盖过了生理上的疼痛。
一旁心电监护仪发出急促的声音,刚走远的医护人员闻声折返,迅速围到病床边,指尖快速搭在燕许绥的腕脉上,眼神紧盯着跳动起伏的心电图,护士同步调试着仪器参数,病房瞬间恢复了忙碌的模样。
“心率加快,意识初步复苏,是正常应激反应。”主治医生低声叮嘱,指尖轻轻翻开燕许绥的眼睑,检查着瞳孔对光反射,“颅内积血吸收得不错,能自主睁眼,算是熬过最凶险的阶段了。就是病人身体损耗太大,意识还处于混沌状态,不要着急刺激他。”
郑璟琴连忙擦干脸上的泪水,克制住浑身的颤抖,连连点头,死目光一瞬不离地落在儿子脸上。
没过多久,燕许绥再度艰难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这一次,他没有迅速阖上双眼。
视线一片模糊,白茫茫的光影交织重叠,鼻腔里充斥着浓郁刺鼻的消毒水味,浑身骨骼像是被碾碎重组过一般,酸软剧痛,连转动眼球的力气都格外奢侈。纱布厚厚包裹着他的头颅,遮住了大半眉眼,只露出一双浑浊苍白的眸子,茫然地望着天花板,空洞又无力。
他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里漫天火光、震耳的爆炸嗡鸣、九楼破碎的玻璃窗、还有他怀里那人温热又迅速变冷的身体,一幕幕疯狂翻涌,撕扯着他尚未修复完好的脑神经。
坠落的失重感、滚烫的热浪、刺耳的爆炸蜂鸣声,依旧清晰地刻在神经里,反复撕扯着他的意识。
他动了动干涩开裂的唇瓣,喉咙沙哑得发不出半点完整音节,只能溢出细碎的气音。他费力地转动眼珠,视线艰难搜寻着病房的每一个角落,空旷的病房干干净净,只有冰冷的仪器、洁白的墙壁,空荡荡的
似乎还缺点什么。
缺点什么呢?
一瞬间,无边的恐慌与空洞席卷了他,比浑身的伤痛更刺骨。
脑中再次闪过凃荆濯毫不犹豫冲出来的身影,早知道凃荆濯撬锁能力这么强,当时就应该先把门堵死的。
也不知道凃荆濯现在怎么样了。
有自己护着充当个肉垫,凃荆濯应该伤得不重吧,但凃荆濯中dan了,那发子弹似乎位置不太美妙,当时自己强撑着身体将人送进急救室,鲜血染红了大半衣衫。
后来发生了什么?燕许绥仔细的回想。
不记得了,就记得最后是谁在耳边大喊了一句医生。
“小绥,妈妈在,别怕。”郑璟琴俯下身,声音轻柔得近乎卑微,小心翼翼握住他微凉的手,不敢用力,生怕碰疼遍体鳞伤的他,“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燕许绥的眼珠微微颤动,迟钝地落在母亲憔悴苍老的脸上。他看见她鬓边新生的白发,看见她眼底熬不尽的红血丝与未干的泪痕,心口密密麻麻的钝痛蔓延开来。
他费力翕动嘴唇,良久,艰难地张了张嘴,最后却没能完整的吐出一个字,只有气若游丝般的气音。
但郑璟琴瞬间读懂了他的意思,握住燕许绥的手,小心翼翼地问:“你是想问荆濯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监护仪的心率曲线猛地起伏跳动,骤然攀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