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言放下电话后，只觉得太阳穴发胀。心想：怎样偷偷摸摸的。
她用手心揉了揉眉心，办公室那明亮的日光灯此时晃得她眼睛发酸。
「Amigo」在西班牙文里，不过是朋友的意思。但在跑马地黄泥涌道上，这三个字代表的是另一种心照不宣的体面。
那是座落于繁华边缘、两层高的欧陆古堡式白色建筑，将外头马场的喧嚣与马达声一并隔绝在沉重的大门之外。踏进去，空气里浮动着微甜的雪松木香，那是天花板上经年累月的木料散发出的沉静气息。灯光幽暗得恰到好处，桌上擦得雪亮的 Christofle 古董银器，在烛光下折射出低调而矜贵的冷芒。
这里的侍应一律身穿剪裁合度的燕尾服，戴着一丝不苟的白手套，进退有据，动作轻得不带半分烟火气。那是一种旧派的高级侍餐服务，懂规矩，且最知晓如何尊重客人的私隐。
幽暗的角落里，吉他手正低低地演绎着民歌，木吉合的弦音在厚重的地毯与木墙间回荡，温柔得像是一声叹息。
这地方太老派，太精致，也太过安全。卡座与卡座之间隔着大半个世纪的距离，最适合盛载那些在中环日光灯下无法见光的秘密。与其说是一家餐厅，不如说是一个精装的逃难所。来到这里，切着火候完美的牛柳，听着那些关于爱与流浪的旋律，即便是最清醒的灵魂，也会在白手套与银器的反光里，甘愿沉溺于这场名为「朋友」的迷局中。
这场本该属于二人烛光晚餐，来到门前接待时发现是四人的预约，聂峰心底原本隐隐浮起了一丝失望。但当他随着身穿燕尾服的侍应走上二楼，目光穿过 Christofle 银器的冰冷反光，看清已经坐在席上的其中一个人时，那股失望却瞬间被一种意外的释然与高兴所取代。
那个男子，穿着一套挺括得体的西装，身材健硕，眉眼英俊而朗润。聂峰记性极佳，几乎在对上眼的第一秒就认了出来——这就是那天林一言家门前，大门拉开满身睡意的那个。他现在正和其余两人，谈笑风生。
林一言她喜欢这里的老派氛围。去年这时候，她正为毕业论文和实习忙得焦头烂额，灵魂像被榨干了水分的枯叶。那晚深夜，除却电话里父母远隔重洋的叮咛，就只有周百勤陪着她，在茶餐厅里就着一盏昏黄的吊灯，用一边融化一边滴蜡的便利店蛋糕，简单地庆祝她步入社会。
那时候周百勤和她一起吃那个等了她一整晚的小蛋糕时，一早说好了今年等她工作稳定，一定要和她来这里庆祝。
原来，周百勤早在电话里就已经知道林一言今晚会多带一名「朋友」同来。
那天他在电话筒另一端听见这消息，整个人差点没从椅子上跳起来，护短的心切，恨不得把这男人的祖宗十八代、家底履历全都在线盘问个底朝天。中环的建筑师？小老板？听起来就一副招蜂引蝶的精英派头。
可偏偏林一言在电话里沉吟了半晌，用那种轻得不能再轻、带点不确定却又异常温柔的语气说了句： 「……就是，想法挺接近的，嗯……也不知道能不能合得来。」
这句话，可把周百勤足足兴奋了好几天！
他太了解林一言了。这哪里是什么普通朋友，明明就是动了心。
他对今天的晚饭，实在是急不可待。
当聂峰随着身穿燕尾服的侍应走上二楼，餐桌旁的周百勤一抬头，瞧见迎面而来那外型俊朗、潇洒中带点不羁的男人，眼底闪过的竟是无尽的释然与惊喜。
周百勤双眼带笑盯着聂峰，桌子下的长腿却轻轻碰了碰身旁的林一言，用只有两人才听得见的气音揶揄了一句：「真会挑！行！」
随后，周百勤大方地站起身，顺手扣上西装外套的钮扣，朝走近的聂峰展露出一个健硕朗润的笑容。
两位同样身姿挺拔、旗鼓相当的男人，在低调的暗色胡桃木旁握了手。简单自我介绍后，周百勤微微侧过身，目光极自然地落在了身边那位气质斯文、一直安静微笑的男子身上。
「这是子谦。」周百勤介绍道，语气里有一种不易察觉的缱绻与骄傲。
重新落座时，周百勤的右手极其自然地搭在了子谦身后的椅背上。那不是社交场合上生疏的客套，而是一个全然放松、带着呵护意味的习惯动作。与此同时，桌底下的子谦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伸手轻轻扯了扯周百勤那挺括的西装衣角，示意他收敛些。周百勤也不躲，只是顺势反手握了握子谦的手指。两人的肩膀隔着衣料若有似无地靠在一起，那种经年累月累积下来的默契与亲昵，在烛光下无处遁形。
这一切细微的暗涌，全落在了聂峰那双精确如比例尺的眼睛里。
他看着眼前的这对恋人，再看看一旁含笑不语的林一言，心中登时一片通透。
刹那间，一块大石落地，取而代之的却是一股无地自容的愧疚。
聂峰在心底狠狠地自嘲了一番。
过去这段日子，他自以为精明、看通世情，到头来不过是狭隘与多疑。他那点流于世俗的男女猜忌，非但显得小家子气，更是在无形中亵渎了林一言与周百勤之间最坦荡、最清白的友谊。
他平白蹉跎了那么多光阴。
幸好，现在还来得及。他端起面前那盏在烛光下折射出微芒的 Christofle 銀器酒杯，目光温和地掠过眼前的三个人，最后在林一言脸上微微顿了顿。
今晚这顿饭，他非常感激。
注1）雅谷餐厅 Amigo Restaurant：位于跑马地。1967年创办，1976年迁至现址。招牌菜式包括酥皮焗田螺汤、焗蚝、红酒烩牛尾、烤羊排及拿破仑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