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小的方寸之地，气压骤然低落。Marcus 扫了两人一眼，嘴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冷笑，开口仍是那层客套的皮：

「Nic，真有闲情逸致。」

他的目光在林一言清冷的脸上打转，笑意不达眼底，语气转为刻薄，「看来你也是挺会看人下菜碟。」说着，他挑衅地收紧了揽在女伴腰上的手，两人贴得密不透风。

这话说得极狠，直指聂峰是个见风使舵的伪君子。

空间逼仄，女子身上的香水味浓郁得令人胸口发闷。林一言觉得耳根火辣辣地烧着。那种如芒在背的冒犯，不仅来自于□□的挤压，更来自于 Marcus 的轻蔑。

电梯缓缓下行，跳动的红色数字映在门板上，荒谬得像一出短剧。那美艳女子娇笑一声，顺势靠在 Marcus 肩上，挑衅地望着聂峰。

聂峰不发一言。在这种场合，解释便是认输，沉默才是最高级的轻蔑。Marcus 是怎样的人，他清楚得很。他安静得像一尊大理石雕塑，无论周遭如何浑浊，他自有一股清泉般的定力。

Marcus 没等来预期的反击，心头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他最恨聂峰这副模样，永远优雅，永远克制，仿佛这世间尘垢从不曾沾染他半分。

「Nic 想不到原来你好这一口」Marcus 扯了扯领带，笑容里那层体面的皮终于脱落，目光如毒蛇般游荡在林一言脸上：「她这种冰块，也不知道关上门后，你要费多少功夫才探到底下的温度。」

林一言呼吸一滞，那种被冒犯的感觉油然而生，只觉胃部阵阵翻涌。她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感，胃部微微抽搐。

这话说得极隐晦、卑劣。

然而，聂峰依然不动如山。

他垂着眼帘，视线平和地落在电梯门缝的某一点上，甚至没看那两人一眼。这种全然的忽视，比任何反唇相讥都更像是一记重锤，死死钉在 Marcus 的虚荣心上。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大厅明亮的灯光洒入。聂峰这才动了。他微微侧身，以一种极其自然的体态挡住了那股刺鼻的香水味，隔开了所有的不怀好意。

他抬起手，掌心向下，做了一个极其标准且富有修养的「请」的手势，是对林一言做的。

「走吧。」他声音温润，清冷如山泉，瞬间洗净了那股污浊。

从始至终，他没有分给 Marcus 半个眼神。

在工作上，Marcus 是那种让人恨不起来的专业, 无可挑剔。

他的自恋，是他最华丽的勋章，也是他最致命的腐蚀剂。一个极度自恋的人，最不能忍受的不是挫败，而是被忽视。

最成功的作品是他的事业，而最失败的创作，则是他的人格。

「不必搭理，大概是多喝了。」他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林一言听了，狂跳的心律竟平复下来。

当晚，窗外中环的灯火依旧冷冽，她独自坐在灯下，翻开那略微磨损的封面。速写册是建筑师的灵魂寄托，亦是灵感积存的宝库。

想到聂峰已经看过里面的内容，一种莫名的奇妙感悄然爬上心头——是一种赤裸。

仿佛这座自己最深处的防线已被他轻易跨过。

最难得的不是遇见爱，而是遇见了解。

林一言合上册子，心想，原来这就是被人看穿的滋味。

*** ***

在规划竞标工作进行得如火如荼之际，香港在十一月总算迎来点点秋意，凉风习习，吹散了积压多时的燥热。永定土楼的展览办得极其圆满，在业界挣足了面子。

筹办委员会的教授首肯，允准林一言将一幅精心装裱的「承启楼」手工测绘图留作纪念。那是她在那片古老泥土上耗费心血刻画出的灵魂，舍不得就此尘封。

图轴尺寸极大，又是实木装框，对她来说是沉甸甸的一份厚重。

「我载你回去。」聂峰顺手接过那份负担，语气自然得不容拒绝，「这么大的一件东西，你那台小车怕是塞不下。」

林一言没有推辞。受一份合情合理的体面帮忙，也是一种修养。

聂峰握着方向盘，车厢里流动着极淡的檀香味。他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路况，心中却难得地起了一丝小小的波澜——他盘算着，这画轴既要入屋，免不了要帮忙安置，或许能借此赚得一个进屋喝杯茶的机会。

成年人的交往，最难得的是这点心照不宣的迂回。

他并非没有过女人，也并非没见过世面，可此刻这种「处心积虑」的期待，竟然让他找回了几分早已遗忘的、少年般的局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