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R&G这样规模的业界巨头，高层升迁从来不只是关起门来的家事。消息一旦落地，便会顺着错综复杂的血脉，迅速传遍各大事务所与发展商的耳目。这背后牵动的，是利益的重新洗牌，也是权力版图的又一次扩张。

林一言静静听着这些碎语。对她而言，这些云端上的权力游戏虽然喧嚣，却终究不及图纸上那一处细节的逻辑自洽来得重要。建筑不会撒谎，但人会。

「另外我听Marcus 的秘书讲，坐在我们这里那三个新加入的同事，其中一个因为适应不来，假期前已经请辞了。」

Winnie不愧为「大内密探」组织的小头目，消息灵通且精准：「好似今天会有新人上班，顶那个空缺。其他组听说也有两个新人到岗。」

林一言敲击键盘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想起大堂喷泉边那个捕捉鸽子戏水的身影，以及电梯里那双不设防的深褐色眼睛。

心头微微一动，她想：不会这么巧吧？

靠近十一时，答案揭晓。

人还没到，那股子清爽的橙花檀木气息先顺着中央空调的冷风钻了进来。

行政部的丁小姐领着人走近，那双栗色皮鞋踩在办公室的防静电地毯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轻响。原本还在低声闲谈的同事们纷纷噤声，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那个跟在丁小姐身后的身影。

那年轻人换了一副姿态，羊绒毛衣已经端正地穿在身上，白衬衫的领口挺括，越发显得整个人神采奕奕。他手里抱着一叠崭新的入职资料，却并不显得局促，反而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漫步。

「各位，这是新加入Marcus组的助理建筑师，Julien 黎卓然。」丁小姐公事公办地介绍，语气里透着一丝难得的温和,

「黎先生刚从英国回来，以后就在一言对面那个位子。」

他礼貌地向大家点头, 伸出手，熱情地和每個人打招呼和握手。很外國式的熱情和爽朗，一時間把氣氛弄得很融洽。

他的目光流转间，精准地落在了林一言脸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瞬间绽放出一种意料之中的喜悦，笑意从眼角飞扬开来，灿烂得几乎能消解办公室里那股常年积压的沉闷。

「你好，我是Winnie, 這組的秘書雖然和你不是同組，但有時也可以找我幫忙。」

Winnie 率性爽朗和熱情的年青人非常有好感，「这兩位是你自己組的同事。」

「嗯，我知道这段时间会是这样安排。」他语气里满是随遇而安的豁达，

「其实这样也挺好，可以多认识一些新朋友。」

他继续保持着那种爽朗的笑容，那种笑并非职场上常见的面具，而是一种由衷的、对万事万物都抱有好奇的热诚。

他大方地走上前，越过两张办公桌之间的隔板，带着磁性的清亮嗓子，微笑着开口：「看来我的运气真的很好。」

旁边座位的Winnie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丝不同寻常的熟稔，探出半个脑袋，眼神在两人之间飞快地打量。

林一言维持着应有的客气，平静地合上手头的文件夹，阻断了周遭探寻的视线。

「Welcome。」

随后，同组的另外两名建筑师也凑了过去，与他攀谈了好一会。办公室里的消息总是传得飞快，不出半晌，大家对他底细的了解又深了几分。

Julien与Chris年纪相仿。他毕业后便留在英国执业，早已考取了英国皇家建筑师学会（RIBA）的注册建筑师资格。虽然在香港，依照法例，唯有通过本地执业试并正式注册的人士才能在名片上印上「建筑师」这三个金漆招牌，但在R&G这种国际大行，谁都看得出那入职文件与名片后缀上，RIBA那几个缩写背后的意思。

即便在本地法例下他暂且只能被称为「建筑助理」，但那份资历却是字字千钧，无法掩盖。

他那种友善、爽朗，举手投足间带着优渥家世熏陶出的松弛感，实在是太具有杀伤力。这位年轻的英国注册建筑师才刚现身，挟着一股异国归来的新鲜感，竟隐隐有将小老板聂峰平日里在公司那种刻意营造出的派头，硬生生压下去的趋势。

午饭时分，Julien 被同组几位热情的同事「捞」走，想必是去中环哪间老字号茶餐厅，在杯盘狼藉间完成这场接风洗尘的仪式。

林一言则约了周五委员会的那几位旧友。在开工首日，与其说是叙旧，倒不如说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抱团取暖。

电梯由顶层缓缓降下，门一开，里头已然半满。林一言随人流踏入，逼仄的空间迫使众人不得不礼貌地挪动、避让。就在她站定的一瞬，视线越过重重攒动的人头，后方那张熟悉的、俊朗得近乎冷峻的面孔，在狭窄的轿厢里显得格外突兀，像是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被挂在了写字楼的白墙上。

「原来已经回来。」

林一言下意识地暗暗失神。

电梯内那冷冰冰的镜面钢板几乎要贴着她的鼻尖，她只能借着那层模糊的倒影去捕捉他。镜影里的男人微微垂着头，视线向下，额前的碎发似乎比假日前长了一些，遮住了那双深邃莫测的眼。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此刻的他，仿佛又变回了两人初见时的模样。

那是多年前毕业终审的大厅，光影交错，他也是这般清冷、疏离、随性，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他隔着整整一个世纪的距离。

他立在那里，便像是一座孤岛。

林一言飞快地移开目光，盯着电梯楼层数字的跳动。18、17、16……数字在闪烁，她的心跳与电梯内细碎的窃窃私语、以及中央空调低沉的轰鸣声纠缠在一起，让这短短数十秒的下降，变得漫长。

地下层电梯门开，林一言快步走出。

聂峰早已抬起的目光，在此时下意识地追随着她的背影。在那熙来攘往、光影陆离的大堂里，他的视线像是一道粘稠的墨痕，固执地勾勒着她离去时的轮廓。

直到那抹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的尽头，他的视线与心，才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

在线断落的那一瞬，原本紧绷的牵引感骤然落空。他整个人仿佛坠入了无声的虚无，那颗心在半空中伶仃地跌落、翻转，再无凭依，彻底失去了方向。

他怎么会看不到她？

早在电梯外那扰攘不堪的人群中，他已经一眼攫住了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