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不算大,但是设备齐全。
燃气灶,蒸锅,案板,菜板,调料架,样样都有,就是都蒙着一层薄灰,看起来很久没用过了。
江知念把背包放在案板上,拿出了糯米粉,粘米粉,白糖和红豆沙,又翻出了小包干桂花。
赵德柱站在门口,好奇的看着江知念。
“江老板,您打算做什么?”
“糯米糕。”
“糯米糕?”
赵德柱搓了搓手。
“这可是好东西,糯米能镇邪,我们这行的最爱。”
江知念没有接话,开始动手。
她把糯米粉和粘米粉按三比一的比例倒进大碗里,加入白糖,用筷子搅拌均匀。
面粉是细腻的白色,白糖颗粒混在其中。
随后她慢慢倒入清水,一边倒一边用手揉。
水要一点点的加,加了太稀,少了太干。
江知念凭着感觉,手指在面粉里搅动,感受着粉末从干燥到湿润的变化。
面粉在指尖碾碎,和水混合在一起,渐渐变成了一团粗糙的面絮。
继续揉,手腕用力,掌心按压,面絮聚拢,粘合,渐渐变成一团光滑的面团。
揉了七八分,面粉变得柔软而有弹性,表面泛着细腻的光泽。
她揪下一小块,能拉出透明的薄膜,韧而不破。
这是揉到位了。
红豆沙是她早上自己熬得。
红豆泡了一夜,吸饱了水,粒粒饱满。
小火慢煮两个钟头,直到豆子完全煮熟,一压就化成泥。
她加了冰糖和一小块猪油,在锅里慢慢炒干水分。
豆沙在铲子下翻滚,颜色从浅褐色变成深红,质地从稀薄变得稠厚,冒出细密的小泡,散发出浓郁的豆香和焦糖甜香。
现在,她把豆沙舀出来,放在碗里晾凉。
深红色的豆沙细腻油润,表面泛着诱人的光泽。
揪下一小块糯米面团,在掌心压扁,成圆形的薄片。
舀一勺红豆沙放在中间,深红的豆沙衬着雪白的面皮,对比鲜明,收口,手指灵巧的捏合边缘,搓成圆球,放进了刷了薄油的模具里。
一个,两个,三个。
她的动作很快,手指翻飞,面团总等掌心变换形状。
搓圆的糯米团子排成整齐的队列,白白胖胖,像一群安静得小雪球。
最后撒上干桂花,金黄色的花瓣在指缝之间漏下,星星点点缀在雪白的糯米团上。
蒸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白色的蒸汽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带着糯米特有的清香。
江知念把蒸屉放上去,盖上盖子,调大火力。
等待的时间,厨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灶火呼呼的燃烧声,和水在锅里翻滚的咕嘟声。
蒸汽越来越浓,从锅盖边缘喷涌而出,在空气中弥漫开甜糯的味道,混着桂花的香气,暖融融的,像是冬天里的一床厚棉被,把厨房裹得严严实实。
赵德柱站在门口,鼻子使劲吸着,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
他那张皱巴巴的脸在蒸汽里变得模糊,只有眼睛亮的惊人,盯着蒸锅一眨不眨。
“香。”
“真香啊。”
赵德柱咂咂嘴。
“好久没闻到这么香的糯米糕了。”
“上次闻到……”
“还是我娘做的。”
“光绪二十年,中元节,她做了糯米糕祭祖。”
“偷偷给我留了一块。”
“那味道,我记了一百三十年。”
江知念没说话,只是盯着锅盖上的排气孔,看着白色蒸汽一缕缕冒出来,在空气中打着旋儿消散。
她掐着时间,在心里默数。
糯米糕不能蒸太久,久了会塌,口感会发黏。
也不能时间短,短了中间不熟。
八分钟时间一到,她立刻关火。
但没马上掀开盖子。
要焖一会儿,让锅里的余温把糕体彻底蒸透,也让突然的温度变化不会让糕体回缩。
又等了两分钟,她才伸手,握住锅盖的把手。
白气的蒸汽扑面而来。
滚烫的,湿漉漉的,带着浓郁的甜香,像是有形有质的暖流,扑在她脸上,身上。
她眯起眼睛,等蒸汽散开一些,才看清蒸屉里的景象。
十二个糯米糕,个个晶莹剔透。
雪白的糕体变得半透明,能隐约看见里面深红色的豆沙馅。
表面泛着很润的光,像是清晨荷叶上的露珠。
干桂花被热气一蒸,香气完全渗进糕体,金黄色的花瓣嵌在白玉般的糕里,像是琥珀里封存的花朵,美的让人挪不开眼睛。
江知念用筷子夹起一个。
糕体柔软,筷子夹起一个。
糕体柔软,筷子夹下去时微微下陷,但不会破。
她把它放在碟子里晾了晾,然后递给赵德柱。
“尝尝。”
赵德柱接过筷子,手有点抖。
他盯着碟子里那块糯米糕,看了好几秒,才小心翼翼夹起来,送到嘴边,咬了一小口。
糯米糕入口,他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那张皱巴巴的脸,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熨平。
深刻的皱纹舒展开来,紧锁的眉头松开,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不受控制的上扬。
那是一个纯粹的,孩子一样的笑。
出现在一张百岁老人的脸上,有种说不出的违和,又莫名让人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