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便踏入九月,幸子衫在七浦路彻底爆单,整条街的商贩一窝蜂照着同款版型大量进货,满市场都是大同小异的幸子衫,好在谢宣瑜是最早抢占先机的人,如今库存已所剩无几,不用卷入惨烈的低价厮杀,也算少了一桩烦心事,
少了一件烦心事,自然又多一件,日子向来如此,自打《血疑》开播,主题曲一响,楼上楼下邻居全都往他家挤,之前电视机摆在卧室,来得晚没地方坐的人,干脆直接坐在床上,宣瑜不喜欢外人坐自己床铺,可都是单位邻居,碍于情面不好开口赶人,只能把电视机挪到外头的过道厅,让大伙都聚在厅里看,
剧终人散,地面一片狼藉,谢宣瑜举着头无奈翻了个白眼儿,要不是考虑到以后落户指标要过民主评议,他实在不愿家里挤满人吵吵嚷嚷,散场后还得独自收拾满地狼藉,
他把电视抱回卧室,转身找扫帚扫地,张玉兰一把接过,“我来吧,你扫不干净。”
谢宣瑜只好折身去了厕所,洗了拖把跟在媳妇身后拖地,“贾刚这个人挺有意思。”
“怎么有意思了?”
谢宣瑜立起拖把,刻意学着贾刚那副做作模样,抬手轻拂鬓角,一举一动尽量模仿着对方的阴柔劲,挤眉弄眼地说:“像不像个姑娘客。”
张玉兰斜了他一眼,“没你这样的,他人挺好的,你没回来前,每次都主动留下来帮忙做卫生。”
谢宣瑜啧啧两声,“他媳妇一喊刚子,我听得浑身一哆嗦,说实话,他俩这名字完全取反了,一个贾刚半点不硬朗,一个贾柔半点不温柔。”
张玉兰笑道:“他俩关系挺好,据说还是沾亲吶。”
“要不是沾着点亲戚,哪家姑娘愿意嫁给他,现在都偏爱国字脸,”谢宣瑜摸了摸自己是下巴颏,自嘲说:“连我这种都不算帅哥。”
张玉兰噗哧一乐,故意说:“那我倒省得担心了。”
“你有什么担心的,”谢宣瑜嬉皮笑脸说:“我哪次回来伺候的你不好?”
张玉兰嗔了他一眼,“乱叫塞,么子都说。”转身将凳子搬到一边,
谢宣瑜突然想起个人,“对了,怎么没见马娇来看电视,那个小姑娘不是挺喜欢看电视的。”
“两口子说啥吶?”
没等张玉兰回答,贾刚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倚着门框,回头看了眼中间的马家,柔柔道:“娇娇啊,马主任不让她看这个《血疑》,说净是些男女爱情的故事蛊惑人心。”
扫了一眼地面,立马凑到谢宣瑜面前夺过拖把,“你这是拖的什么地,像鬼画符,到底会不会吶,这地要这么挨着拖,”
谢宣瑜抬脚跳到一边,由着贾刚絮絮叨叨拖完了过道厅,临走还不忘揶揄了谢宣瑜一句,“地都拖不利索,半点儿沪市男儿的精髓都没有掌握。”
谢宣瑜噎的一句话说不出来,张玉兰则在一旁抿嘴偷笑。
晚上谢宣瑜搂着媳妇,仔仔细细交代着后续拿货的事情,“眼下正是金九银十,这一季的货我得稳住,顺带提前筹备春节的货,往后估计抽不出空来去给你拿货,我打算这次过去跟林富祥说妥,先让他给你发一小批货,每样各拿几款,之后你看什么好卖,直接发电报跟他补货就行。”
说了半天,怀里的人半点反应都没有,他还当她听着听着睡着了,低头一瞧,才见张玉兰痴痴望着窗外,神驰远方,他轻轻拍了拍她后背,低声问:“想什么呢?”
张玉兰猝然回过神,讪笑了两下:“我还在想今天的剧情,他俩感情那么好,怎么最后竟是兄妹呢?”
谢宣瑜想到往后几十年,好多虐心桥段的源头都出自这部剧,不免呵笑道:“照这部剧的路子看,以后啊,天下有情人到头来成兄妹的多着呢。”
清了清嗓子继续说:“我觉得马主任不让马娇看这种情爱纠葛的片子是对的,小姑娘总看这些,容易形成恋爱脑。”
张玉兰仰着脸,满眼清澈地问,“恋爱脑是什么?”
谢宣瑜故意说:“就是你这样的,一心一意跟着男人跑,全心全意付出…”
张玉兰的眼皮垂了下去,转个身背对着男人侧睡着,闷不吭声,
谢宣瑜手指卷着媳妇发尾玩了半天,都没见张玉兰像平时掸开他的手,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话不注意戳到了对方心事,便从后拥着她,头埋在她颈窝,瓮声瓮气道着歉,“你没有恋爱脑,是为了我,我念你的好,今年我们过年一定回家。”
张玉兰沉寂半晌才带着微微哽咽与无奈,说:“过年那么多事,纳闷走得开。”
谢宣瑜一笑,“没什么舍不得,就得有舍才有得,再说快四年了,我也挺想回去,沪市冬天尽刮些寡母子风(又冷又刺骨)。”
张玉兰嘴角勉强扯出一点弧度,她也想啊,想父母,想自己长大的那个村,青草带着泥土的气息,那样质朴、粗砺,却也个性鲜明的与大城市的水泥钢筋划分开来,鲜活独特,哪怕她守着做家乡菜的手艺,手里的菜肴也慢慢同化为大城市菜系的分支。
次日,谢宣瑜出门正好撞上隔壁马主任,两人简单打了个招呼,他抬脚就要走,又被叫住,
“小谢,”马主任顿了顿,神色带着几分有口难言的为难,“你经常出差,家里的事你还是要多留几分心,对爱人多关心,不然一个人的心思容易被旁人牵走。”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说的谢宣瑜心微微有些不舒服,有种挑拨离间的话头又裹着几分真情流露,他面色不改,淡笑道:“我俩挺好的,经常写信,我俩有话说。”
马主任怔愣了下,嘴角向下微弯,讪笑道:“有话说好,好,过日子就怕没话说。”
谢宣瑜只觉得马主任今天有些怪,他才入职一年半,加上长期出差,对于总公司里的消息知之甚少,便叮嘱张玉兰,有机会朝贾家打听打听,隔壁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张玉兰嗔笑地瞥了他一眼,““咋个现在你也跟小婆娘一样,爱管这些七七八八的闲事咯?”
谢宣瑜讪讪一笑,“这种单位小环境藏不住秘密,打听清楚点心里好有底,免得不小心得罪了人还稀里糊涂的。”
转天,谢宣瑜再次南下,一下火车便直奔高第街找林富祥安排发货,
“兄弟哦,”林富祥一见谢宣瑜来了个大大的拥抱,顺势将人拉进自家摊位角落里,生怕别的同行看到抢客,“幸子衫大卖哦,还要不要补点?”
谢宣瑜扫了一眼挂着的衣服,原本紧俏的幸子衫已经朝后挂,角落里还堆着几摞尾货,笑道:“你们这更新迭代真快,个把月的功夫,幸子衫已经过时了,我看前面都是挂的新式蝙蝠针织衫,马甲,灯芯绒长裙,垫肩西装,”瞥了眼对方,“你那些尾货便宜点处理给偏远点的外地还是很走俏的,别舍不得,又不是没赚钱,”
被戳破了小心思,林富祥搓了搓脸干笑两声,“拿前面的,都是紧跟香江时尚。”
谢宣瑜昂着头在摊位里转悠,点了些货,在选颜色时犯了难,有时候一件衣服的颜色也决定着销量,看着五颜六色的衣服,他突然想起来晓庆姐在春晚上露出的那一抹红,又想到秋冬季的沪市暗沉沉,来点亮色也不错,特地多选了些红色、枣红、酒红这类的颜色,随后跟林富祥安排要分两批分别发往京市与沪市,
事情办妥,林富祥非要拉着他去东山酒家好好吃一顿,
麻皮烧乳猪、玫瑰豉油鸡、脆皮烧鹅、清蒸东星斑四样菜齐齐往圆桌上一摆,不必多说话,这份排场,就是林富祥这种靠幸子衫捞到第一桶金的个体户最直白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