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是个很负责的族长,所以每天回来,脸色都很差。
他什么也不说。
只是坐在我们廊下喝茶,或者站在院子里看很久的树。
他不想把这些事情说给我们听。
宇智波这么大。
这么多人。
能让斑不疲惫思考的人,竟然只剩下我们两个病人。
这就是宇智波。
这就是家族。
我不知道斑是什么时候开始疲惫的。
他一个人举着刀走了很久,却发现自己没有了挥刀的理由。
后来,宇智波和千手又打了一场。
那一战,斑输了。
我听见外面的脚步声,听见有人说“千手柱间没有杀族长”。没有杀比‘死了’还要让人恐惧。
我有时候想,如果我和泉奈都没有活下来,那么斑大概不会回宇智波。他会去找千手柱间再打一场,打一场大的。
打到天塌地陷,打到所有人都拦不住,打到最后谁死在谁手里都无所谓。
死了也好。
活着也好。
反正宇智波斑这种人,生来就像一把刀,他的归宿只有战场。他会打到死,然后在地下和我们团聚。
可是我和泉奈还活着。
斑心里有一杆秤,一边放着他自己,一边放着我和泉奈。
于是他自己忽然就变得很轻。
轻到他的愤怒、他的骄傲、他的不甘、他的痛苦,全都可以放下。
因为他不能死。
他死了,泉奈怎么办?我怎么办?宇智波怎么办?
族里那些人,斑太清楚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了。我哥为宇智波骄傲,又为宇智波痛苦。
我看着他身上的绷带,看着他垂下来的手,看着他沉默坐在廊下。
泉奈看不见,我却看见我哥的轮廓,凌乱的头发被夕阳的光照射,把斑分割成一块一块。
好在我哥足够粗神经,如果他像泉奈那样敏锐,像我这样总是想太多,他大概早就疯了。
他只是疲惫。
非常疲惫。
泉奈问:“哥哥,输了?”
斑沉默了一会儿:“嗯。”
我说:“疼吗?”
“不疼。”
骗人。
我端着药碗,看不清我哥的表情。
过了很久,斑说:“柱间想议和。”
又是柱间。
又是他。
柱间总是用很真诚的眼神看着斑,说我们不要再继续打了,说我们可以建立一个孩子不用上战场的地方,说我们可以结束这一切。
我不喜欢千手柱间。
他是一个聪明的好人,这世上最麻烦的就是聪明的好人。
打赢了不杀人,低下头来伸手,施舍一样给你一条看起来更好的路。千手柱间和千手扉间,这俩兄弟一个样子。
斑没有去问族里的意见,他来问我们。
他想知道,如果他真的伸手接住柱间递来的那个梦,我和泉奈会不会怨恨他。
会不会觉得他背叛了父亲,背叛了死去的兄弟们,背叛了宇智波这些年流过的血。
泉奈问:“哥哥想答应吗?”
泉奈不信千手,可他也听见了斑声音里的疲惫。
斑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我们。
我看着斑,心里的难过又翻涌上来。
我的哥哥啊。
我哥不全是是被柱间说服的,他是被我们说服的,被父亲的死,母亲的死,弟弟们的死,他无法承受继续打下去的结果。
如果再赢一次,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又要夺走他的什么呢?
斑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别哭啊,小夜,哥哥不疼的。”
可是我好疼啊,好疼啊,我的傻哥哥。
我说:“哥哥,我可以的。”
泉奈制止我,语气满是不赞同:“小夜。”
我只是看着我哥模糊的影子。
我哥已经太累了。
泉奈也听出来了。
他比我更了解斑,也比我更不相信千手。
从柱间提出议和开始,泉奈就一直在劝斑。
不要信千手。
不要信柱间。
尤其不要信千手扉间。
泉奈劝说我哥:“哥哥,他今天可以为了和平放过你,明天也可以为了和平杀了你。”
“宇智波不能把自己的安危交到千手的善意上。”
他说了很多。
叽里咕噜一大堆。
如果不是身体不好,我怀疑泉奈能从早说到晚。
斑一开始只是沉默地听。
后来终于说:“泉奈,我知道。”
泉奈也沉默了。他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如果哥哥一定要试,那就试吧。”
他伸手,摸索着抓住斑的袖子。
“哥哥,答应我。”
“不要相信千手。”
“还有千手扉间。”泉奈几乎是咬着这个名字说的:“离他远一点。”
斑握住泉奈的手:“我答应你。”
屋子里只剩下药炉的声音。
咕噜。
咕噜。
宇智波和千手议和。
再后来,木叶建立了。
他们说,那是一个新的村子。
一个不再让孩子上战场的村子。
一个宇智波和千手都可以共同生活的地方。
柱间说得很好,他总是很会说这种话。
我哥站在他身边,沉默地听着。
我坐在车里,被泉奈和族人一起带进那片新建的村子。
木叶。
树叶飞舞的地方。
我想起了柱间给我的那片叶子。
趁着眼睛状态不错,我掀开车上的帘子,看见很多人在忙碌。
千手的人,宇智波的人,还有一些别的族人。房屋正在建设,街道还没有完全铺好,空气里到处都是木头、泥土和新鲜树叶的味道。
我看着,忽然也有一点恍惚,也许真的可以和平共处呢,可我很快又清醒过来。
因为我看见了千手扉间。
他站在柱间身后,银白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冷得刺眼。
他也看见了我们。
他的目光扫过斑,又扫过泉奈,最后落到我身上。
我喉头滚动,恐惧涌上心头,但我哥真的太累了,我舍不得把他叫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