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说:“小夜是让人喜欢的孩子。”
这是诅咒。是我诅咒了所有喜欢我的人,所以他们才都死了。
母亲说:“所有人都会爱着小夜的。”
所有人都爱着我吗?不会有人永远爱着谁的。
爱不能保护我爱的人,如果被爱的人仍然会失去一切,那么爱究竟有什么用?
母亲说:“在小夜身上,总是能找到答案。”
我给了他们什么答案?
母亲,求你告诉我答案吧,我从你死去的那天就在寻找答案,我找不到啊,我想知道答案。
这里是地狱,我早就知道的,夺走母亲的这里是地狱。
我一直以来都是旁观者,我曾以为高高在上的远离战场,我就可以永远坐在观众席上,我从来没有看过我的手里,我手里握着手术刀,剖开了多少人的肚子?
我为自己的逃避羞耻,我有什么好高尚的,自以为知道的更多就抬起头颅,只看着明月高悬,脚下的尸山血海我从不在乎。
我有什么资格不在乎,我是最最恶毒的人。
哥哥才是世间最最无辜的人。
巨大的羞耻感让我呼吸有点困难,我揪着自己的衣领喘气。
我哥很慌张:“小夜?”
我扶着被褥摇头:“没事。”
到了傍晚,我哥还在旁边。他坐在我的床边,手里拿着一卷文书。我靠在软垫上,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发呆。
我哥忽然问我:“小夜,不开心吗?”
“没有。”
我哥不信我的回答:“有。”
我只好笑了一下:“哥哥,我吃好喝好,身份尊贵,穿漂亮衣服,还有一个好哥哥,怎么会不开心?”
他看着我,黑的眼睛里映着我的倒影。我被他看得有些难受,只好闭上眼睛:“我困了。”
“睡吧。”
我又睡了过去。
醒来是夜晚。
我昏昏沉沉的,身体好像比前几日更差了。胸口闷得厉害,千手的院子里没有山茶花,院子里的湖面我看不清,只能看见一片反光。
有时候我睁开眼看见天花板,有时候闭上眼又听见很远的水流声,好像是院子里的锦鲤在池子里玩水。
我迷迷糊糊地醒来,又迷迷糊糊地睡去。又一次醒来时,还是夜晚。
房间里很暗,我哥坐在床边,他俯身:“小夜?”
他的声音里有着惊喜,好像我能醒来,本身就已经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我呼唤他:“哥。”
“嗯,我在。”
我说:“去晒月亮吧。”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外面。
他在犹豫,我的身体现在不适合吹风,我很少这样任性地看着他。
我哥说:“好。”
他总是纵容我,他拿来很厚的外套,把我一层一层裹住。他把我抱起来,带我上了屋顶。
夜风被厚厚的衣料挡在外面。
月亮依旧很亮,它看见过我所有狼狈丑陋的样子。
我靠在我哥怀里,看着那轮月亮,月亮早晚也会死去化作一片虚无,没有什么可以永恒。
下面是千手家的院子,远处是木叶,更远处,是我不知道的地方。
“哥。”
“嗯?”
“你是不是想离开这里?”
我哥没有说话,他只是抱着我看向远方。夜晚的远方是一片黑暗,我是夜澄,我是夜晚的孩子。
我说:“哥,走吧。”
我哥沉默搂紧我。
“哥哥有想做的事情吧。”
他还是沉默。
我知道他有想做的事情,他心里有一片很远的地方。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新的路。只要我还在这里他就走不了。
我靠在他怀里:“哥,我会在这里等你……我没事的。”
我哥终于开口:“我带你走。”
我就知道他会这么说,我看着沉默的月亮,它好像知道所有人的未来,我说:“可是不行呀,哥哥……我这样的身体,去外面可没有医生。”
我哥沉默下来,他在想什么呢,我没有力气去猜了。事到如今,我也只有他了。
幼稚的绑匪选择撕票,我想要他自由。
“哥哥,我在这里等你。”
我哥低头,把我的脸贴近他的脸,他无助的时候就会这样,学小时候的样子,好像这样我们就可以回到过去。
他的脸很冷,我的脸却很烫,也许我又在发烧,但我感觉不到难受。
他的额头抵着我的额头,有什么话被压在他的胸腔里,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我很难过,难过得要说不下去,但是我要成长了,我哥要学会放手,我也要学会离开。
“哥……我想让哥哥自由。”
夜风从屋顶上掠过去,我想抱住我哥,我对他太残忍了,但我被我哥裹得太紧,连抬手都困难,我无法抱住他。
从母亲去世,我哥抱住我那一刻开始,我们就注定会有这样的结局。
他那时抱着我说:“看哥哥。”我到现在都看着他。
于是我只能继续靠在他怀里,很慢很慢地说:“哥,在这个世界上,我永远爱你。”
我说着永远的事情,我的永远应该也很短暂了,我哥也知道,他在假装他不知道。
“我永远、永远爱你,哥哥。”我重复着,我要他想起我的时候,一定要知道我多么爱他,他太温柔了,一定会难过的,我要他走,带走我的爱绝不回头。
“所以哥哥,走吧。”
我哥没有说话,他的脸贴着我的脸,我感觉到一点湿意,不知道是我的眼泪,还是他的。
我哥抱我抱得很紧,过了很久,他沙哑地说:“小夜。”
我应了一声:“嗯。”
“我不走。”
我抬眼看他,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就像饱含眼泪,我有世界上顶好的哥哥,我一定是为他才来这个世界的。
“哥哥留下来是不会幸福的,哥哥,不可以这样。”
我哥看着我,很久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我的头发里。
我听见他吸了一口气。我闭上眼,任由眼泪往下掉:“哥,求你了……走吧。”
“就当带着我一起走。”
我的身体属于即将到来的死亡,那就带走我的爱。
我把爱从身体里剥出来,交给哥哥,这样哥哥就不算独自离开,我们永远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