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跑一段,停下来喘气。
再跑一段,又扶着墙咳嗽。
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里,视线一片模糊。衣服很快湿透,贴在身上,又冷又沉。胸口疼得厉害,喉咙里全是血腥味。路上的忍者看见我,露出惊讶的神情,他们总是这样,我已经不在乎了。
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后来实在走不动了,在路边捡了一根被人丢下的木棍,当作拐杖。
那根木棍很粗糙,握在手里硌得掌心疼,我出门前忘记拿上我哥给我的拐杖了。
我总觉得自己还能赶上。
赶上什么呢?我不知道。
也许赶上哥哥赢,也许赶上哥哥输。
我哥看见我,还能像以前那样皱着眉说:“小夜,你怎么来了?”
我走到半路时,战斗的声音已经渐渐停了,这比吵闹的轰鸣声更让我害怕,太安静了。
我脚步刚迈出去,就被人从身后扶住了手臂:“夜澄大人。”
是翠子,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追了上来,她跟在我的身后看了我多久。我回头看她:“翠子,带我过去。”
她面露不忍:“您现在不能乱跑。”
“我知道。”我抓住她的袖子,利用着她对我的喜欢:“带我去吧,翠子,我只有你了……”
我利用着翠子的好心,恳求着她。我已经没有办法了,只能拿我仅剩的关系去换一次见哥哥的机会。她是扉间安排给我的人,不是那么简单的侍女。
战斗已经结束了,木叶现在没有理由拒绝我了。
翠子抿了抿唇,终于妥协,她也浑身湿透了。
终结谷已经被打得不像原来的样子。
岩石碎裂,水面翻涌,树木倒了一片。空气里有很重的湿气和血味,查克拉残留得让人皮肤发麻。
我往前走,翠子送我到了附近,她不能再往前了,她的身份不够。
我看见很多人站在远处,不敢靠近。
我也看见了柱间,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整个人都陷入一种沉默,他从没有外露过那种表情。
然后我看见了水泊里的哥哥。
他倒在那里,湿漉漉的,任由雨水打在他的身上。
黑色的头发散在水里,衣服被水和血浸透,身体比我记忆里看起来更沉。他睁着眼睛,眼里的光却已经没有了。
我忘记自己是怎么过去的了,我没有摔倒,也可能摔倒了,我已经不记得了。
我扑到哥哥身边,跪进水里。
水很冷,哥哥比水更冷,我伸手抱住他,他的身体很沉,我以前都不知道哥哥这么沉。
小时候总是他背我,抱我,把我从地上拎起来,带我上房顶,带我从泥泞的路上走过去。
他会用他的脸蹭我,带着我去欺负其他兄弟。
我从来没有抱过这样的他,抱一个不会回抱我的哥哥。这令我感到陌生。
哥哥的怀抱应该是温暖的,永远向我敞开的。
是因为我是走过来的吗?我哥喜欢看见我奔跑的样子,是因为我跑不动了吗?哥,我会跑过来的,哥哥接住我啊,哥哥,我们重来好不好。
我想把他扶起来,可是他太沉了,我扯了半天都没扯动。
我是医生,我会医疗忍术,我能治好他。
“哥。”
他不理我。
我低头看他睁着的眼睛,那双眼睛以前总是很亮,比月亮还漂亮的眼睛,现在它们只是睁着看向远方。
悲伤痛苦都没有了,是空洞,我哥不会有这样的眼神,他的视线永远在我身上,哥哥,看我,看着我好不好,哥哥。
我伸手捂住他的眼睛。
“不看了。”我说,“哥哥,不看了。”
他的睫毛贴在我的掌心下,湿冷湿冷的,我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我摸摸他的脸,脸上有水也有血。
我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乱,我到底在做什么,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道我要做什么也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脑海里盘桓着接连不断的都是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为什么……于是我又拿起他的手,放到我的头发上。
“哥。”
他的手没有力气地垂下去,砸在水面上,溅起水花,我怔了一下,然后又把他的手拿起来,放回我头上。
“摸摸我呀。”我小声说,“你以前不是最喜欢摸我的头吗?”
他的手还是往下掉,我抓不住。为什么啊。
我又想让他坐起来,我伸手去拉他,拉他的肩膀,拉他的衣服,拉他的手臂。可是哥哥太重了,他一动不动,像一座倒下来的山。
我搬不动这座山。
我喘着气,眼泪掉下来和雨水混在一起。
“哥。”我抱怨起来,“你好重。”
他不理我。
“哥,你好重呀。”我又说,“可不可以自己走?”
他还是不理我。
“再不理我,你可爱的妹妹就要生气了。”
我生气的扯了扯我哥的脸。
哥哥还是不理我。
我等了一会儿,然后很小声地原谅了他,我从不会真的对他生气:“好吧,我不生气……你不说话也可以,你可不可以动一下?”
“就一下。”
“哥……你说说话吧,你别不理我了,我害怕。”
没有人回答,只有水声,只有远处风吹过破碎山石的声音。
柱间走过来,他的脚步停在我身后,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可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柱间这个人一向很会说话,可现在他站在我身后,看着被他杀死的我哥,什么都说不出来。
扉间也来了,他的声音从更远一点的地方响起:“……兄长。”
我不在乎他们,我只是抱着哥哥。
他的头发湿透了,衣服也湿透了,整个人沉得让我几乎抱不住,我哥应该是温暖的,毛茸茸的,会对着我笑的。
我想起他以前带我上房顶晒月亮。想起他说我的头发像月亮,他说会来接我,说过不会丢下我。
哥哥也是会骗人的。所有人都会骗人,他们都走了。
我低头,把脸贴在哥哥湿冷的肩上:“哥,你自由了吗?”
他没有回答。
我不知道自由是什么样子的,这个时代究竟有没有自由这种东西,我不知道。我以为只要我松手了,我哥就可以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做他真正想做的事。
我以为那是自由。
可是哥哥现在躺在这里,躺在冰冷的水里,一动不动,原来自由是这样的吗?
雨水落进眼睛里,我的眼睛酸涩又刺痛,没有人给我擦眼泪了,是我的错,我不该放手的,我不应该让我哥走的。
我知道命运无常,造化弄人,但我还是想问一问,怎会如此?
这是对我的惩罚,是对我懦弱胆怯的惩罚。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一切一切的选择都是错的,我从头开始就是错的。
他们宠爱我,无人制裁我,所以命运出手了,我逃不过自己应有的惩罚,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惩罚我就好了,为什么要他们都先我一步死去,因为我不配得到解脱吗?我只能在世间游荡,如同关在玻璃瓶里的飞蛾,如何都到达不了我的火焰,只能浑身疼痛四处扑腾,飞蛾如此蠢笨,居然不知道这世间有玻璃瓶的存在。
这样的我死后还能见到他们吗?我还能回到母亲的怀抱吗?万一什么都没有呢?
我想让母亲获得短暂的快乐,结果母亲郁郁而终,我想让泉奈活下来,泉奈得到了痛苦的延续,我想让斑自由,所以斑死了。
不是他们喜欢我才会死去,是我爱着他们,他们才会死去,我才是灾祸本身。
我……我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我不会再去爱任何人,也不再向世界索取任何东西了,我认罪了。母亲,你是我的来处,也该是我的归处,我求母亲给我一个判决。
雨水大得好像要淹没一切。这里是命运的审判庭,欲望与爱意皆是罪证。
我认罪了,我罪孽滔天杀人无数,母亲,我愿意伏诛只求死后能与你们相见。
母亲,来审判我吧,告诉我一切,我要怎么服刑才可以得到宽恕。但母亲已经死了,没有人回答。
突然而至的委屈要溢出眼睛了,我闭上眼。
“哥,你不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