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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 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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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生气。”

“这就是还在生气吧。”

他把我放回地上,自己也顺势蹲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把脸凑到我面前,语气又恢复成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好啦,我错啦。”

止水观察着我的表情,收敛了表情,他低头笑了一声,像是在嘲笑自己,又像只是忽然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继续说下去。

“早知道最后什么都没有用,我当时就……”

“说什么都没用了。”我打断他,“你已经死了。”

“也是。”止水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哈哈。”

我是认真的,他看我认真的表情也没有再摆出嬉皮笑脸的样子,他很认真地说:“抱歉,小夜。”

我抓着他头发的手慢慢松开,指尖从柔软的发丝间滑下来,最后重新牵住他的手“去溪边吧,止水,我们很久没有过去了。”

止水也握住我:“好。”

我们离开族地,沿着以前走过许多次的路往溪边去。

路边的树木茂盛,枝叶在头顶交叠,溪边那块巨大的石头也仍旧在那里。我爬上去,等我坐稳,止水还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煞有介事地感叹:“长高了啊,小夜。”

“你已经知道我比你大了。”

“那不一样。”止水在旁边坐下,伸手比了比我们的身高,“以前的小夜是大人,现在的小夜还是小孩子,所以现在是我比较大。”

“什么乱七八糟的算法。”

“很合理啊。”

止水熟练的开始钓鱼,我们在溪边吹着风,林间吹来的风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这里的时间也像那条溪水一样,走得很慢,很慢。

空气中的温度冰冷,我抱住膝盖打了个寒颤,从来到这里开始我就觉得有些冷,现在的温度更低了。

止水钓鱼后转过头来问我:“小夜,冷吗?”

我摇摇头。

止水起来坐到我旁边,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条毯子披在我身上:“我现在就生火。”

我攥着毯子点点头。

我裹着毯子往火堆旁边挪了挪,火焰明明就在眼前,我甚至能够看见火焰旁那扭曲的热气,却感觉不到多少温暖。真的好冷,真的好冷。像冬天。

我抬头重新打量四周,树木枝繁叶茂,溪水清澈,草地间开着细小的花。止水坐在火堆另一边,火光映在他的脸上,额头因为忙碌冒出一点薄汗。只有我很奇怪。

止水将烤好的鱼递给我:“小心烫。”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鱼皮酥脆,鱼肉柔软细嫩,热气贴着我的嘴唇涌上来。我能够感觉到它是热的,温暖的食物让我好受许多。鱼肉被牙齿碾碎以后,一缕一缕地散在舌头上。

唯独没有味道。

我什么味道都没有尝到。一点味道都没有,嘴里只有一团被咬碎的纤维,嘴里的东西忽然不再是食物,只剩下它原本的样子,一团被火烤熟的动物组织。鱼肉就是肉,是尸体,是死掉的鱼的肉被我咬了下来。

溪水里游动的鱼,被止水剖开肚子,刮掉鳞片,挖去内脏,再放到火上烤熟。现在它死了,身体被撕下来一块,塞进我的嘴里,鱼在我的嘴里。死掉的鱼在我的嘴里。

温暖的鱼从口腔带给了我热意,我好冷,我好冷好冷好冷好冷,冷得牙齿都在打颤,只能含着那团温热的肉,不舍得吐出来。

口腔里却仿佛渐渐浮出湿热的腥气,我的脑子替它补全了味道,它应该是好吃的,止水以前烤的鱼就很好吃,所以这条鱼也应该很好吃。鱼肉还在轻轻抽动,在我的嘴里挣扎。

手里的鱼在缺口处露出雪白的肉,被我咬下的纤维整齐地断开,油脂还在火光下微微发亮。

咽下去。咽下去咽下去,我好冷,好冷。

鱼肉是热的,我捂住嘴巴,我咽不下去。嘴里的肉忽然膨胀起来,怎么也咽不下去。鱼肉依旧是热的,那是我现在唯一能够感觉到的温度,我用手捂住嘴。

酸水涌上喉咙,我弯下腰,把嘴里唯一的温暖吐了出去。被嚼碎的鱼肉落在草地上,我难受得不断干呕。

止水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伸手接过我没拿稳的鱼:“怎么了,小夜?不舒服吗?”

他的手碰到我的手指:“你的体温怎么这么低?”

我低头看着地上的鱼肉,喃喃地说:“冷。”声音从发抖的牙齿之间挤出来,我又重复了一遍:“我冷。”

止水把我抱起来,连同毯子一起裹进怀里,他带着我靠近火堆,让我的身体贴住他,温热的查克拉顺着他的手传过来。

他的胸腔随着呼吸起伏,我什么也感觉不到,我依旧冷得发抖。那些热量只是停留在皮肤表面,无法进入身体,我不属于这个世界。

止水抱紧我:“再等一下,很快就会暖起来。”

“没用的。”我推开他。

止水看着我,眼睛里带着茫然和担忧。火光落在他的脸上,照亮他柔软的头发和年轻的眉眼。

“不是你的问题。”我说。

止水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了?”

我知道了,这里是梦。

这片溪水是假的,火是假的,鱼是假的,止水是假的,我同样也是假的。

所以我感觉不到温度,也尝不到味道。

我要醒了,止水也知道。

这个认知一旦出现,四周的声音便退远了,隔着厚厚的雾,我听不清楚。

止水抱着我,我觉着梦到他也是个难事,也许根本不会有下一次。可真正见到他以后,我又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想问的问题太多,我分不清哪一句应该先说。最后从我嘴里出来的,仍旧是最愚蠢也最没有意义的那一个。

“止水。”我问,“你后悔吗?”

止水缓慢地摇了摇头:“不后悔。”

我知道他不后悔。

他心中有高尚的理想,他可以为理想牺牲,殉道者获得了完整的意义,死在最坚定的时刻,永远保持纯洁,无论如何都不会背叛自己的理想。

我怎么没有发现他已经难受到要死去。

他怎么没和我说,我想起那天下午止水在客厅的自言自语,他说了木叶的事情。

我当时的回答是什么,我随口说了一句,太深奥了,我听不懂哦。

我错过了止水留给我的那道门缝。我没能阻止这个少年告诉他人生还有放弃这一选择,他用极端的惨烈的方式去逃避了问题。

在我们过去相处的几年中,在我们习惯的沉默中,我都不曾真正了解过他,我也不曾了解过鼬。

我揣测他喜爱沉默,却忽视沉默的原因,他们疲惫不堪,世道要压垮了他们,我在他们的疲惫中扮演着同样沉默的角色,我为什么不去听,我应该要听的。

我总是在后悔,总是在错过,我还要失去多少人。

我无法确认我究竟想要什么了,我想要见到我哥。除此之外呢?我想要什么?回到过去,回到那虚假的、用这几个孩子疲惫又麻木的心维持的和平?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止水,这里是梦,我没有顾忌什么都可以说。

我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尖锐,发抖的牙齿将每个字咬得扭曲:“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当时不来找我?你明知道我是知道的。”我只是想询问,但是唇间挤出来的话更像质问。

止水胸腔里发出气声,好像在笑,但听起来更像是在嘲笑:“大概是因为全部憋在心里实在太难受了,可我又不希望你真的问下去。”

火堆里一截枯枝忽然烧断,带着火星塌进灰烬里。

我应该要问下去的,我问下去就可以拯救他,我可以把他从绝望的路上拉回来:“我……”

他打断了我的话继续说:“我也想过,要是你忽然问我家族和木叶冲突的事情,也许我会全部告诉你,你说听不懂时,我又松了一口气,我不是那么坚定的人,我也愤怒过,甚至想过干脆什么都不管了。”

“我一直相信,木叶和宇智波之间虽然矛盾重重,却仍然有和解的一天,我可以成为桥梁,我解族人的愤怒,也试图阻止政变,我想要木叶和平下去,所以一直在寻找解决办法。但是团藏夺走了我的眼睛。”

止水看着火堆,眼底映着不断摇晃的光:“我还能起什么作用?我对和平已经没有用了。”

“宇智波还是会发动政变,木叶也还是会对宇智波动手。他们会把团藏的事情当作开战的证据,即使我逃走,团藏也不会因为我逃走便放弃他的计划。”

“我可以活下来。”他看向我,“我是瞬身止水,真想离开这里没有几个人能够拦得住我,可我没有办法看着这样的事发生。”

我抓住他的衣襟:“所以你就觉得自己应该死去。”

“我回不去了。”止水喃喃。

他回不去了。被夺走的眼睛的止水不能再回到宇智波。被信任背叛的止水也不能再回到木叶。

他的眼睛交给鼬,想做的事情可以托付给鼬,他的死亡也许能够暂时掩盖团藏夺眼的真相,不至于成为宇智波发动政变的导火索。

无法背叛木叶,也无法背叛宇智波,止水选择了背叛自己。

瞬身止水也有跑不掉的困境。

他切割了自己的遗产,眼睛、情报、意志。有用的部分都分割出去了,剩下的止水只是负担,他毫不犹豫的就做出了决定,他要处理掉自己。所有事情都已经被他想明白了,死亡是计划里最后一个步骤。

所以他干脆利落的跳了下去。

沉默的止水在死后和我讲了他的烦心事,我们现在才开始互相了解,说了真正的真心话。我对真心话一向没有办法,我费力地抬起冻僵的手臂,用这个同样没有多少温度的身体抱住他。

“你没有一点想要活下来的念头吗?”我觉得自己没资格问这个问题,我也从来没有比他更珍惜生命,可我还是问了。

我宁愿他那天来敲我的门,带着仅剩的一只眼睛,浑身是血,狼狈得连话都说不清,只告诉我一句,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哪怕我也不知道。

也许我们可以离开这里。

“想过。”止水想过。

“我一旦留下来,宇智波还是会政变,木叶还是会动手,比起那些,我那时候觉得死反而容易一点。”

“真是坦诚的人。”我夸奖他。

“都已经死了,再不坦诚,也没有别的机会了。”止水带着无奈的笑意,拿着我的手握住,让我的拥抱变成了依靠他,他的手指缓慢地擦过我冻僵的关节:“我当时想到了你。”

“所以你跟我说那样无聊的遗言?”

“我那时候又不知道你是夜姬大人。”

“知道了又怎么样?”

止水思考一会儿说:“夜姬大人,请务必好好吃饭?”

“还是一样无聊。”

“那就没办法了,我最后想到小夜的时候,想到的就是这些。”

我闷声的转移话题:“混蛋止水,你下次见到鼬,要好好向他道歉。”

止水眼里浮出熟悉的笑意:“啊,不生气了——小夜,你太好哄了。”

我刚刚生出心软顿时烟消云散,抱着他咬牙切齿地说:“我讨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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