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朽的木桩,昏暗的树林,血。柔软的身体。
夜澄等了一会儿,见他迟迟没有动作:“怎么了?”
夜澄只隔着雨幕看着他。她并不知道千鸟意味着什么:“查克拉不够了吗?”
不是。
“训练得太累了?”
也不是。
夜澄不会知道,她只是好奇。
他还在执行任务。任务内容是监视夜澄,配合她那些并不过分的要求,尽可能不要让她失去耐心。
她不喜欢下雨天,下雨天会不高兴,拒绝她,夜澄会更不高兴。
千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一个普通的术,如果不是只有卡卡西会,夜澄也会找别人演示。
“没什么。”卡卡西重新摆出那副懒散的神情,“殿下准备让我攻击什么?”
夜澄随意抬了抬手,指向训练场旁边的一棵大树:“那个。”她站着没动,显然只打算站在避雨的地方观看。
卡卡西的查克拉迅速向掌心汇聚,蓝白色的雷电骤然膨胀,将阴沉的树林照亮,尖锐的鸣叫从掌心爆发出来。
卡卡西压低身体。
一瞬间他已经穿过训练场,手中的雷光径直刺入树干。坚硬的树皮被贯穿,木屑与焦黑的碎片向四周炸开,密集的裂痕以他的手掌为中心迅速爬满树身。
掌心的雷光随之熄灭,那如同千百只鸟同时嘶鸣的声音也戛然而止,只剩下雨水落在树叶上的细密声响。
短暂的寂静之后,鸟叫声尖锐而慌乱的从树冠里惊飞出来,扑簌簌的振翅飞走,整棵树剧烈震颤起来,枝叶上的积水倾泻而下,像突然又落了一场更大的雨。
粗壮的树干发出断裂声,沉重地倒进树林深处。一大片鸟黑压压的影子从树冠间飞出来,仓促地掠过天空,很快又被连绵不断的雨势吞没。
卡卡西站在断裂的树干旁,掌心残留的电弧逐渐熄灭。雨水顺着手腕往下流,他握了一下手,又若无其事地松开。
左眼深处传来一阵钝痛。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持续开启的写轮眼仍旧在吞噬所剩不多的查克拉,眼眶里的疼痛逐渐向太阳穴蔓延。
夜澄从木棚下面走近几步,仍旧没有走进雨里,只远远观察着树干中央被贯穿的焦黑缺口。
“威力确实很大呢。”她评价。
卡卡西闭上写轮眼,靠到旁边尚未倒塌的树干上:“能得到殿下的认可,真是不容易。”
夜澄没有理会他的阴阳怪气,问:“但是一定要用手吗?”
“什么?”卡卡西没理解夜澄的意思,他有些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
“这个术。”夜澄抬起自己的手,比画了一下他刚才刺穿树干的动作。
“差不多吧,千鸟需要配合速度接近目标,需要用手接触。”
“皮肤、骨头、内脏,人体每个部分的触感都不一样。”夜澄在兜里翻了半天,又拿出一个糖果放嘴巴里,“杀人已经够麻烦了,用这种方式只会更麻烦吧,而且感觉有点恶心。”
她若有所思地抬起脸:“你原来是近战型忍者吗?”
“也许吧。”卡卡西完全倚靠在树干,他没什么精力了。公主殿下的好奇心得到了满足,卡卡西的任务顺利完成,他累得只能盯着夜澄的脸发呆,观察她的表情自己就不会胡思乱想。
她皱眉了。为什么?
接下来夜澄会做什么,去实验室吗?她除了工作就是实验室,下雨天她不会散步的。
雨忽然又大了一些,将树林里残留的焦煳味冲散。卡卡西早就被淋的彻底湿透,他就不在意雨的大小了。
卡卡西正想着,便看见夜澄从木棚下撑开伞,朝他走了过来,竟然有些像刚才放学回家的那个孩子。
“卡卡西。”她叫他。
卡卡西眯着写轮眼,用剩下的眼睛看着夜澄。
“你今天一整天都在走神。”夜澄问得十分直接,“怎么了?”
卡卡西的第一反应是任务出了差错。
他没有隐藏好自己的状态,夜澄已经发现他注意力不集中。对于一个负责监视她的暗部而言,这称不上合格:“抱歉,我……”
“我问的是你怎么了。”夜澄打断他。
她好像生气了,卡卡西看着她的表情判断着,夜澄想要知道他怎么了,卡卡西开口:“……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只是和平时一样,卡卡西试图像分析任务目标一样分析她的神情,但他的脑子已经被大量查克拉消耗后的晕眩搅得极为迟钝,想了半天仍然没有得出结论。
“你没有多少查克拉了,你平时不会这样冒失,如果我的要求过分你可以拒绝我的要求。”
拒绝不在任务范围之内。卡卡西勉强摆出一点习惯性的笑意:“我总不能让殿下失望吧。”
夜澄脸上的神情顿时变得更加不悦,她将嘴里的糖咬碎了。
猜错了。
不是因为任务,那是因为什么?为什么生气?夜澄为什么生气?因为他说不知道还是因为他今天的表现过于冒失了。
“你太关注我了,卡卡西。”夜澄说着,把伞柄换到另一只手上,随后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用你剩下的查克拉,再对我用一次千鸟。”
卡卡西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攻击我。”夜澄的语气平静,她刚刚才告诉他可以拒绝,下一句话却又要求他攻击她。果然不能用正常人的逻辑理解公主殿下。
卡卡西迟钝地望着夜澄,为什么要攻击她。
琳?
“殿下是在生气吗?”他问。
夜澄点点头,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快又重复了一遍:“对我使用千鸟,卡卡西,这是命令。”
这是命令,忍者的职责就是执行命令。
卡卡西迟钝的大脑无法思考,他的身体擅自执行了命令,右手缓慢抬起。
他的查克拉所剩无几,再使用一次千鸟很可能会让他直接失去行动能力。可这是命令。
夜澄在看着他。不能让她不高兴,这是她的命令。
细小的雷光从指缝间迸溅出来,刚刚成形便剧烈摇晃,像是随时都会熄灭。尖锐的鸟鸣再次在雨中响起,却已经不如刚才那样响亮,断断续续地夹在雨声里,像一群被掐住喉咙、即将死去的鸟。
蓝白色的光照亮夜澄的脸。
卡卡西看见她站在伞下,神情平静,甚至没有摆出防御的姿态。
为什么不躲?
这是千鸟,会穿透皮肤、骨骼和内脏,血会沿着手腕流下来。
不行。
可这是命令。
攻击她。
琳站在雨里。
不对。
夜澄站在雨里。
金黄色的头发,护目镜,鲜红的血,倒下的身体,父亲安静的房间,短刀,慰灵碑,老师留下来的孩子。
被他杀死的琳。
不要想,只看夜澄,只要看着她,什么都不要去想。
卡卡西再次压低身体,他的速度远不如第一次,身体却仍然凭借多年的训练准确地朝目标冲去。夜澄在雷光中越来越近,近得他能够看见她黑色的瞳孔,看见雨水顺着伞骨从边缘滚落。
刺穿目标。确认死亡。完成任务。
他没有同伴,目标不是同伴,他已经没有同伴了。
他的右手在最后一刻骤然偏向旁边,千鸟擦过夜澄的肩膀,击中了她身后的地面。雷光在泥水中轰然炸开,掀起的水幕撞上伞面,伞柄从夜澄手中脱落,翻滚着落进旁边的泥地里。
卡卡西脚下一软,耗尽查克拉的身体失去支撑,他甚至来不及判断自己会朝哪个方向倒下,右手腕便被夜澄一把抓住。她另一只手抵住他的腰,将他向自己这边拽,卡卡西几乎整个人撞进她怀里,湿透的衣料贴在一起,隔着一层冰冷的雨水,仍然能够感觉到她身体里微弱的温度。
冷的。有力的。正在抓着他。
卡卡西身上已经没有能够配合她的力气,他从夜澄手中缓慢地滑了下去,他试图单膝跪着,但腿也失去了力气。最后卡卡西几乎跪在夜澄面前,身体微微向前倾着,只有被她握住的手还悬在两人之间。
最后一点雷光缠绕在两人的手臂之间,发出几声濒死般的尖鸣,很快便因为查克拉耗尽而熄灭。卡卡西的视野里一阵发黑,连雨水落在脸上的感觉都变得迟钝,只有夜澄扣在他手腕上的手指十分清楚。
“卡卡西。”夜澄叫他的名字。
他迟钝地抬起眼睛。只能看见她的脸,看见雨珠挂在夜澄的睫毛上,看见她微微皱起的眉头,除此以外,腐朽的木桩、倒塌的大树与漫天的雨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你在想什么?”
卡卡西没有理解,他明明一直在看她,卡卡西在执行任务。
“我在执行任务。”他的声音快要被雨声遮住。
夜澄握着他的手腕,将他的右手拉了回来,卡卡西没有反抗,他的手被夜澄按在她的胸口。
隔着被雨水打湿的衣料,卡卡西触碰到了一阵清晰而规律的跳动,是活人的心跳。
“这里离心脏更近。”她说,“你是专业的忍者,怎么会偏得这么远?”
卡卡西茫然地看着她,夜澄的身体随着心跳在他手掌下极轻地震动。
没有柔软的身体被雷切贯穿时骤然绷紧的触感,也没有温热黏腻的血从指缝里涌出来。只有衣料下面微弱的体温,还有夜澄的心跳。
她的脸离得很近,雨水顺着发梢与脸颊不断落下来,刚才还干燥整齐的衣服已经完全湿透,贴在瘦削的肩膀和手臂上。
夜澄淋雨了,她不喜欢下雨,下雨会不高兴。
伞掉了,应该把伞捡回来。
卡卡西连转头去寻找那把伞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夜澄抓着他的手,将他的掌心贴在她的心口。
心脏还在跳动,他没有杀死她。
“这种程度的攻击伤不到我。”夜澄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不明白他究竟在害怕什么。
卡卡西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夜澄脸上的表情已经重新淡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你怕什么?”
怕什么?卡卡西不知道,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怕夜澄生气,怕停止的心跳,怕突然失去重量的身体,怕洗不干净的手,怕失去同伴。
他不知道。
卡卡西的思绪混乱地挤在一起,最后只剩下一个最简单的念头。
不要让她不高兴。
“伞……”他声音很轻。
夜澄没有听清:“什么?”卡卡西感觉到她说话时胸腔的震动,和手掌下她的心跳混在了一起。
“……你的伞掉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