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很小,柜子上摆着花瓶,里面插着已经晒干的花。不用花心思打理的花卉倒是符合卡卡西了解的夜澄。地板是干净的,木头已经有些年头,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夜澄给卡卡西拿了拖鞋,卡卡西都不知道自己还有她给自己递来拖鞋的一天。
夜澄已经一边往里走,一边解下束着头发的皮筋。她随手将皮筋递给卡卡西,又指了指客厅:“你去那里等我。不要客气,果汁和点心都在厨房,想吃就自己拿。”
卡卡西刚想问夜澄要去做什么,就看见夜澄上了二楼,不要询问太多,是暗部忍者应有的职业素养。卡卡西压下那点进入陌生领地后的好奇,独自走进客厅。
客厅里都是毛绒摆件,靠墙的位置堆着大大小小的玩偶,矮桌周围放着许多颜色不同的坐垫,看起来东西很多,却不显杂乱。柜子上除了书籍和奇形怪状的摆件,还摆着不少宇智波佐助的照片。
那孩子板着脸,看起来不情不愿,抱着一只白猫,夜澄从旁边伸出手,捏住了他的脸。
客厅旁边是院子,院子里荒芜一片的草地,有些乱,看起来完全没有打理,卡卡西起身去厨房,一看就知道这个厨房毫无使用痕迹。
夜澄说的点心在哪里?卡卡西觉得这样像去朋友家做客,但这个做客的对象是夜澄,这就很微妙了。
冰箱有些矮,卡卡西蹲下打开冰箱,里面倒是有些点心零嘴之类的,不管是哪个夜澄都只吃这些东西。卡卡西刚把手伸向那袋饼干,身后便传来夜澄的脚步声。
“我记得你不爱吃甜的,那个饼干是甜口的,你应该不会喜欢吃。”夜澄换了件居家服,卡卡西正要收回手,一条手臂忽然从他身后伸了过来。
夜澄几乎贴着他的后背,手臂越过他的肩膀,径直探进冰箱深处。宽松的袖口从卡卡西颈侧擦过去,冰凉的发梢也跟着扫过他的耳后,一股洗澡后残留的皂角香从身后漫过来。
卡卡西下意识屏住呼吸,原本伸在冰箱里的手停在半空,不知道应该继续拿东西,还是先给她让开位置。
夜澄本人毫无察觉,半个身体都探到他身侧,手臂从他的颈侧穿过去,费力地将那一大桶果汁往外拖。她大概只是觉得卡卡西挡住了路,又懒得先让他走开。
幸好现在是小孩的模样。
这个念头出现得毫无道理,卡卡西没来得及阻止自己发散的思维。
幸好什么?
“喝这个好了。”她把果汁抱出来,又从卡卡西身体与冰箱之间那点狭窄的空隙里退开,“这个不太甜,应该适合你。”
身后的温度骤然离开,卡卡西这才慢半拍地侧过身,给她让出位置。
她确实很容易让人喜欢,卡卡西又得出新的关于她的结论。不是因为她懂得如何讨人喜欢,恰恰是因为她根本不懂,无自觉的人,矛盾的人,卡卡西把这些想法在心里滚了一遍,觉得没有哪一个能够完整地形容她。
夜澄拧开瓶盖,抬头发现他还蹲在冰箱旁边,疑惑地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卡卡西若无其事地关上冰箱门,“只是在想殿下居然记得我不爱吃甜的。”
“好歹相处这么久了……你把我当什么了。”夜澄露出不高兴的表情,仰头喝了一口,原本微微皱起的眉头舒展开来。
夜澄顺手把果汁塞进他手里,又弯腰从冰箱下层拿出一根黄瓜和一只茄子,顺手抓了一把筷子,全都堆进卡卡西怀里。
卡卡西低头看了看:“这是今晚的饭?”
夜澄怀疑地看着他:“你平时就吃这个?”
“殿下突然把食材塞给我,我只能往这个方向理解。”
夜澄关上冰箱门:“这些是买多的。”
卡卡西抱着黄瓜和茄子跟她回到客厅,直到在矮桌旁坐下,夜澄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把短刀放到他面前,他才后知后觉地问:“所以这是给我的?”
“你家里没有吧。”
“没有。”
夜澄在他对面坐下来,盘起腿喝果汁:“为什么?”
“没有这个习惯。”
“你们旗木家不过节?”
“以前有的,后来就没有了。”卡卡西记得父亲还在的时候他们会一起过节。
她把短刀往他面前推:“再做一个吧。”
“给谁?”
“你想给谁就给谁。”
卡卡西迟疑着,脑子里闪过很多人,夜澄起身换了个位置坐到她旁边,她随手揉了揉卡卡西的头发:“小孩子都是要好好过节的。”
卡卡西不满:“殿下,你才是小孩,你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我是成年人了。”
夜澄托着脸看他:“就是小孩啊,你还小呢。”
整个木叶,也就夜澄会把卡卡西当小孩了,卡卡西不去理会纷乱的思绪,他开始削筷子。
鼓声隔着房屋传进来,远远近近,人群围着高台跳舞,屋子只有刀锋刮过竹筷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卡卡西的思绪随着鼓声一阵阵的飘远,他想到了父亲,过去的事情已经模糊,刀锋不知不觉削得深了一些。他把那道过深的痕迹翻到下面,又继续修整。忍者的手很擅长处理这些精细的工作。没过多久,四根筷子便被削成了相同的长度,黄瓜马端端正正地站在桌面上,茄子牛也紧跟着做好了。
夜澄夸奖他:“真厉害呢,卡卡西君。”
卡卡西被她敷衍得过分明显的夸奖逗笑了:“殿下,太敷衍了。我又不是佐助君。”
夜澄轻轻切了一声:“我对小孩都挺好的。”
卡卡西看着手里的黄瓜,想象带土和琳挤在上面的样子,不知怎么又笑了一声,这种想象实在有些滑稽。夜澄依旧撑着头:“你今天开心了。”
“殿下说笑了,我每天都过着十分平静而愉快的忍者生活。”卡卡西说。夜澄笑起来,刚才喝过果汁的嘴唇还带着湿润的光。窗外传来新一轮鼓声,风穿过庭院里荒芜的草叶,又从廊下钻进屋内,吹动她披散的灰白色头发。
她看着卡卡西,发现他开心,于是也跟着笑了。
夜澄笑着说:“卡卡西,你今天很开心。”
卡卡西觉得自己有好多话想对她说,他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他大概是想说今天他很开心。
可今天有什么值得开心的?今天和往常一样,工作,跟在翘班的夜澄身后,跟着她散步。全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
卡卡西张了张嘴,最后却只低声说:“也许吧。”
黄瓜马和茄子牛的影子被灯光投在桌面上,卡卡西想夜澄为什么带他来这里,是因为觉得他不开心?这个猜测有些自作多情。
夜澄对此没有任何解释。她完成了今晚心血来潮的安排,百无聊赖地倒进客厅的玩偶堆里,给自己找了个柔软的位置躺下。她今天的翘班行程就是在玩偶堆里发呆。
窗外的风穿过荒芜的院子,吹动她披散的灰白色头发。卡卡西忽然觉得,喜欢上夜澄似乎并不是一件多么出人意料的事。
卡卡西惊奇自己竟然还有余力注意到这件事。他及时制止了自己的思绪,他不敢细想下去,他自觉是个合格的成年人,不该有这样的想法。
点到为止。忍者最基础的训练之一,就是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及时撤退。
卡卡西说不清楚到底算是什么,《亲热天堂》上没有这样的剧情,书里的喜欢总是热烈而明确,喜欢是占有的,是想要她属于自己的,卡卡西却没有这样的想法。
他并不想让夜澄属于自己,也不觉得她应该停下来属于任何人,即使夜澄总是在佐助身边,卡卡西也觉得夜澄不属于佐助。
卡卡西在溪边蹲下,流动的溪水照不清楚卡卡西的样子,他没有筑起堤坝的欲望,也不想改变溪水的方向。
溪水从他面前经过,他只是偶尔想沿着水流往上走。
他想知道它从哪里来,曾经去过怎样的山谷。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被允许,也不知道追溯到源头以后,那里是否有卡卡西可以驻足的地方。
能够沿着岸边再往前走一段,已经足够了。
夜澄靠在玩偶堆里笑他:“你又在发呆。”
“在思考很重要的事情。”
“想明白了吗?”夜澄问他。
卡卡西垂下眼睛:“还没有。”
夜澄并不在意他的答案,很快又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