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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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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痛苦也是廉价的。忍耐饥饿,忍耐疲惫,忍耐疼痛,忍耐悲伤,忍耐寂寞……这样的文化是没有办法发展科技的。

我不想成为忍者,却不能否认我已经学会了忍者的忍耐。

我们今天还在火之国的境内,卡卡西和凯轻车熟路的找到旅店,谢天谢地,在心里感谢了所有愿意在人类聚居地修建屋顶的人,能不睡在野外,我就绝不会主动拥抱山里的蚊虫。

这是极其简陋的旅店,住宿的都是往来的商人和个别忍者,走廊狭窄,木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房间里只有几床被褥。

卡卡西问我要和他们一起住还是分开,忍者在任务的时候是没有性别观念的,更何况我现在是个小孩。

我说一起吧,也省得卡卡西还得想方设法监视我。

凯放下行李后就莫名其妙地和卡卡西决斗,他单方面宣布比赛内容,单方面开始,又在卡卡西根本没有配合的情况下单方面认定自己输了,随后悲壮地决定绕着附近的山跑二十圈。

我一头雾水,卡卡西淡定的说:“常有的事。”

房间里就剩下我和卡卡西,楼下偶尔传来大厅里客人吃饭碗碟碰撞和交谈的声音,这些动静并不能填满房间里忽然空下来的部分。

我不喜欢尴尬的氛围,但又觉得我还没有得到卡卡西的道歉,我没有那么生气,只是觉得卡卡西应该向我道歉,但又想我也对卡卡西玩过火了。

我是长辈,就算卡卡西不先道歉也没事,我应该大度一些,这只是一件小事,我也有做错的地方。

而且卡卡西是一个生病的小孩,有着那样过去的,又从暗部出来的小孩,我对他要包容。这个世界大部分小孩都是可怜仔,就像孤儿院里的孩子,他们没有办法理解我觉得正常的社交行为。

是这个世界生病了,卡卡西被感染了,大家都被感染了。我不能用常人的角度看待他们,我也一点点被这里侵蚀,医学上我们管这种叫做携带者。

我身上的疫苗迟早也是会失效的。

我看着旁边铺好被子的卡卡西,刚想过去说我不生气了,就看见卡卡西过来,在我面前单膝蹲下。

卡卡西没有摆出平时那种懒洋洋的笑,他一本正经:“昨天的事,对不起。”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道歉吓了一跳,有些无措,这和我设想好的不一样。我原本准备好的话被他抢了,只能问:“哪件事?”

“都算。”

卡卡西似乎也觉得这个回答太笼统,他补充道:“我明知道那本书里的内容和殿下有关,还是把它买了回来,也没有及时处理掉。虽然最开始只是想看看能不能从里面找到一点过去的线索,但就算不看完也该知道,那本书没有任何值得调查的内容。”

“所以你还是看完了?”我精准的捕捉到了关键词。

“……我在道歉诶,殿下。”卡卡西有些幽怨的说。

我无视了卡卡西幽怨的眼神,站在他面前看他,他收起那种吊儿郎当的表情,就能发现他是个柔和的人。

木叶有许多这样忍耐的人。卡卡西就是其中之一,所以他向我道歉了。

卡卡西是因为我生气所以道歉了还是他意识到他做错了?

还是因为发现我一路不理他,于是为了结束冷战、恢复关系,选择退让?

我好像把事情弄得复杂了,卡卡西也有生气的立场,我得到了想要的道歉,他把我扔出去固然过分,我难道就没有越过他的边界吗?

我已经无法用正常的标准去判断是非对错了,我的正常在这里就是不正常。

卡卡西见我没有反应,又对着我说:“殿下,怎么走神了,好过分。”

我回神看见在这间陈旧旅社里的卡卡西,简陋的房间中央他对我单膝下跪,他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我,有些轻挑又有些郑重,好像他的眼睛里只有我,轻挑和郑重的神情都是因为我,也只是为了我。

喊我“殿下”的时候,他看起来有一点像童话里的骑士,对某位公主献上忠诚。这样想也许有些浪漫,可这个世界没有骑士,卡卡西也不会向我效忠,他是木叶的忍者。

卡卡西正在等待我原谅他。

骑士、忍者、小狗都是卡卡西。骑士主动低头,忍者完成任务,温顺的狗讨好主人。我无法判断卡卡西此刻究竟是哪一个。

我看见他注视着我,不穿暗部衣服的卡卡西多了几分成熟的气息,他看起来像个大人,实际上木叶的大部分忍者都没有长大,他们都是小孩。

天藏跟我聊天的时候不断的跟我说关于卡卡西的事。他说卡卡西作为他的前辈,是多么好的人,多么优秀多么和蔼,还劝他去剪个短发。

我当时对天藏说你们小孩子过家家是这样的。

他们就是一个小孩在仰望另一个年长些的小孩。

天藏说卡卡西是个很好的人。我点头,我说你们都是可爱的孩子。

天藏说我像上了年纪的老婆婆,我从兜里掏出糖果给他,说,老太太就是随身带糖果的。

卡卡西是个很好的人,他经历过战争,经历过离别和死亡,他迷茫痛苦,在忍耐中背负过去却依旧柔和听话,是最温顺的狗。

我也能感觉到他对我的容忍,所以他没有说我的过错,直接向我道歉。他的姿态足够低,看起来被驯化的很好,忠诚的、服从的,我是否也是任性的使用了他。

我怜悯着他。

因为怜悯所以喜爱,因为怜悯所以残酷?

我享受驯化的卡卡西,所以总是玩弄他使唤他。泉奈总说我迟钝,我也深知自己的迟钝尽量小心避免,却总是有疏忽,我对自己的笨拙感到绝望。

好在现在还不算晚,我还可以补救。

“卡卡西,我也有错的。”

道歉要诚恳,我看着卡卡西的眼睛说:“那天是我先抢你的书,又故意变成那个样子逗你,我知道你不擅长应付这种事,还是觉得你慌张的样子很好玩。”

卡卡西错愕的看着我,我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脸:“总之,我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不是说想找到过去的线索吗?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好了,别去看那种书了……我一直都是很讲道理的人。”

他原本只是因为惊讶而看着我,听见这句话以后,目光却变得更加安静。

“怎么了?”我问,“你不是想知道吗?”

卡卡西笑了一声,随后移开视线。我看了他一会儿,觉得这个孩子有的时候不够坦率,我觉得得帮他一把:“猿飞想让你问什么?”

卡卡西的动作停顿了:“已经找到答案了。”

我有些好奇:“什么答案?”

“任务机密。”

我怀疑地盯着他,卡卡西任由我看,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平静。既然他不愿意说,我也不去追问。

“那好吧,是你的损失。”我告诉他。

卡卡西点点头,接受了这个损失,随后仍旧半跪在我面前,没有起身。我等了一会儿:“你还有什么事?”

“殿下是不是忘了什么?”

“什么?”

卡卡西提醒我:“我刚才道歉了,可是殿下还没有告诉我,到底有没有原谅我。”

好有仪式感的卡卡西,他有时候也挺奇怪的。

“行了,行了。”我抬手在他头发上拍了两下,“原谅了,原谅了。”

卡卡西任由我把他本来就凌乱的头发拍得更乱,他笑起来:“谢谢殿下。”

“那我的呢?”我意识到他也没有说原谅我这样的话,我们要公平一点。

卡卡西伸手摸了摸下巴,思考一阵后伸手也摸了摸我的头:“我一直都没有对殿下生气诶。”

我双手的拳头握紧又松开,想着我们刚解决完矛盾,短时间里不可以再揍他,我忍!

卡卡西笑嘻嘻地起来,对我做出个胜利的表情。去旁边帮我铺被子了。

一路赶路,很快就到了火之国的边界。凯高兴于我和卡卡西的和好,快乐的又去跑了两圈。

前往水之国需要坐船。我们搭乘的是一艘往返两国之间的大型货船,甲板下堆满了封好的木箱和麻袋,船上的忍者不多,大部分都是往来经商的商人和普通旅客。为了掩饰身份,我们也做了简单的乔装。凯扮作负责护送货物的武士,卡卡西是年轻商人,而我是他随行的妹妹。

当别人妹妹这件事,我做过许多年,按理说应该很有经验,可对着卡卡西,我实在演不下去。他这样的,给我当弟弟都勉强,我怎么可能喊得出那声哥哥。

上船以前,凯还在旁边热情地鼓励我:“夜澄,要尽快融入身份才不会露出破绽!来,对着卡卡西喊一声哥哥吧!”我看了卡卡西很久。

卡卡西已经换下平时的忍者装束,穿着商人常见的深色外衣,只是一句称呼,我张开嘴:“尼……”

一阵毫无征兆的恶心从胃里翻上来,我浑身冰冷,我捂住嘴,转身冲到旁边的树下,扶着树干干呕起来。舌头不受控制的僵硬,我抓着自己的头发,我的内脏好像要燃烧起来了,浑身发烫,皮肤却是冰冷的。

喉咙被刺激得发疼,眼泪溢满了眼眶,我低着头,听见那个没有说完的称呼在脑子里一遍遍响。

哥哥,哥哥,哥哥。

不是卡卡西,我不是在叫卡卡西。

我怎么可以喊别人哥哥?这是属于宇智波斑的称呼。这个称呼早就长进了身体里,是缠在我血肉里的棺木。只要我还活着,他的葬礼便不会结束。我找不到他的坟墓,我把他埋进了我自己,连一丝能够容纳其他人的空隙都没有。

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怪物住在我的眼睛后面,住在心脏与肋骨之间,住在每一次呼吸都无法抵达的地方。

只是一个称呼,我有些生气,我生气自己现在才发现问题,又生气无能为力的自己。

提到哥哥,我总是无能为力,愤怒没有用,悲伤没有用,活着没有用,死去同样没有用。

我们是密不可分的,我们是最好的兄妹,我们是世界上的唯一。我失去了我的唯一,日日哀悼。

在突如其来的悲哀中,过去在我脑海中重新展开,我背对着凯和卡卡西,心中又给我哥办了一场无人知晓的葬礼。

等到胃里的抽搐终于平息,我接过卡卡西递来的水漱了口。喉咙里还残留着酸涩的味道,我不敢看他,只低声说:“抱歉,我……”

卡卡西摆了摆手:“不用勉强,殿下的状态最要紧。”

凯也在旁边慌张的嘘寒问暖,问我是不是吃坏肚子了,我缓过来之后对他的声音也不觉得烦躁了,我觉得挺可爱的。

他们都很可爱。

这个世界有许多可爱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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