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澜序在昏沉的意识中,费力地数着手指。
从那个上海冬夜的雨中被“打捞”上车,到如今……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四个月。其中真正相处的时间,才几天而已。
这算是热恋吗?普通的热恋,难道不该是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黏在一起,电话信息不断,分享所有琐碎日常吗?
可他们不是。
他们的联系稀疏克制,她的回复简短迟缓,他的分享也带着小心翼翼的斟酌。他们的“在一起”,更像是一种建立在极高心智成熟度和相互理解基础上的、缓慢而深刻的靠近与确认。是深夜的一通越洋电话,是突然出现的房车,是满箱绣着名字的衣物,是刻着标记的行李箱,是抽屉里一块沉默的腕表,和一张没有文字的照片。
没有甜腻的情话,没有频繁的互动,可偏偏,就是这样“不正常”的相处,却让方澜序觉得,他们仿佛已经在一起很久很久了。久到她的存在,她给予的一切,已经像空气一样自然又不可或缺地融入他的生活。久到想到“失去”,会带来灭顶般的恐惧。
然而,越是意识到这份感情的深刻与特别,方澜序心底那份关于“距离”和“事业冲突”的隐忧,就越是清晰、越是沉重。
许川和安凝,两个同样耀眼、同样忙碌的人,最终败给了时间和空间,败给了“需要彼此牺牲”而其中一方(或双方)未能做出足够牺牲的残酷现实。
那么,他和安凝呢?
他们现在似乎还好。因为新鲜?因为还在彼此探索和适应的“蜜月期”?因为物理距离带来的滤镜和思念美化了所有?
可日久天长呢?当激情沉淀,当各自的事业版图继续扩张,当聚少离多成为常态中的常态,当需要做出更大妥协和牺牲的时刻来临……
他们能做得比许川更好吗?他能给出安凝所需要的、那种超越寻常的“忠诚”和“理解”吗?安凝又能接受他因为事业而必然的缺席和漂泊吗?
他不知道。
这份未知,比“失去”的恐惧更让人无力。因为它指向的,不是外力的破坏,而是感情内部可能随时间、随现实而自然产生的磨损与裂痕。是即使两人都全力以赴,也可能无法抵御的、宿命般的消耗。
方澜序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和茫然。
他想要她,想要这段感情,想要到光是想象失去就痛不欲生。
可他同样要他的音乐,他的舞台,他独立的人格和事业。那也是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而安凝,显然也是如此。
两个如此独立、如此“强”的灵魂,该如何在广袤的世界和各自奔腾的轨道上,长久地、稳定地、彼此滋养而非消耗地并肩前行?
这是一个无解的问题,至少在此刻,在酒精、混乱和深沉爱意交织的深夜里,方澜序找不到答案。
他只知道,他不能放手。
无论前路有多少现实的阻碍,多少关于距离和事业的考验,多少可能重蹈许川覆辙的隐忧。
他都不能放手。
因为她是安凝。是他尝过一口,就再也无法戒掉、甚至无法想象没有她的人间至味。
恐惧、迷茫、压力、决心……所有情绪最后都化为一股蛮横的力量,拽着他沉向睡眠的深渊。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只戴着灵蛇腕表的手腕,安静地散发着冰冷而坚定的光芒。
仿佛在说:路还长,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