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就这样沉默地走着。一步，一步。平常走在一起的时候，就算不说话，空气也是舒服的，像春天的小溪一样自然而流畅。但今天不一样。今天的空气沉甸甸的，像是被冰封过之后还没完全化开。他在想什么？在想白雪公主吗？在想那个吻吗？他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在所有人都感动的时刻，我却哭了，却不是为感动而哭。

他看懂我的眼泪了吗？还是他以为那只是和大家一样的“如释重负的笑容和感动的泪水”？

我不敢问。

终于，我忍不住了。

“童遥。”

“嗯。”

“嫉妒，真的是不对的吗？”

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小得多，小到最后几个字几乎被风吹散了。但我知道他听到了，因为他握着我的那只手，微微紧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秒，两秒，三秒。

“嗯。”

他说。就一个字。很轻，很短，却很坚定。

我的心又被刺痛了。

他说“嗯”。他承认了。嫉妒是不对的。王子说的是对的，大家都说的是对的，正义是正确的，邪恶是错误的，这道理简单明了，三岁小孩都懂。而我刚才居然在为邪恶难过。我居然在为一个诅咒了整座王国的巫婆寻找理由。我居然嫉妒了白雪公主——那个什么都没有做错的无辜的、美丽的公主。

我的手指从他的掌心里滑了出来。

我自己松开的。

就是那个瞬间，我意识到自己的手从温暖里退了出来，暴露在冰凉的空气里。指尖迅速变冷了，那种冷从指甲盖传到了指节，从指节传到了掌心，从掌心传到了手腕——然后，被另一种温暖截断了。

他的手追了上来。

童遥重新牵起了我的手。

干燥的，温热的，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的掌心，贴住了我的。那只手没有迟疑，没有犹豫，没有“想一想再牵”，而是直接地、果断地、不容拒绝地握住了。

我愣住了。

我的呼吸和心跳好像同时停滞了一瞬间。周围的一切——风、雪、暮色中的天光、远处城堡传来的舞会音乐——都像刚才那个被冰封的王国一样静止了。唯一在动的，是从他指尖传递过来的温度，顺着我的手指往上走，走过手腕，走过手臂，走进心里。

“但是。”

童遥开口了。他刚才只说了一个字。那个“嗯”后面，原来还有一个“但是”。

“即使你疯狂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他的眼睛在暮色和雪光的映照下，是一种很深很深的颜色。不是黑色，也不是单纯的深棕，更像是夜空最深处的那种蓝——暗到几乎看不见，却盛着一点微弱而坚定的光。

“我还是会守护着你。”

他顿了顿。风从我们之间吹过，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一点。

“陪你一起。”

这四个字落下来。

不是“拯救你”，不是“纠正你”，不是“把你拉回来”。

是“陪你一起”。

陪你一起疯狂，一起犯错，一起在那些不好看的、不体面的、不正确的情绪里待一会儿。然后，再陪你一起慢慢地走出来。他没有说“嫉妒是不对的但我会原谅你”。他没有高高在上地宽恕我。他只是说——陪你一起。

一滴眼泪忍不住滑落。

滚烫的，穿过冰凉的脸颊，滚落下来。不是伤心，不是委屈，不是刚才那种纠结而酸涩的眼泪。是另一种——我说不清楚，但它是热的。不是因为痛，是因为温暖。

我赶紧用手背擦了一下脸，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然后我扬起下巴，用我能挤出的最倔强的声音说——

“我才不会嫉妒呢！”

童遥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温柔的、安静的笑，而是真的被逗到了的那种——嘴角上扬的弧度比平时大，眼角微微弯起，鼻梁上挤出一点点细小的纹路。他没有戳穿我。

我红着脸，倔强地、用力地回握住他的手。五根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紧。

他没有松开。

又走了一段路。

天空已经彻底暗下来了，雪也停了。头顶的云层散开了一些，露出了一小片深蓝色的夜空和几颗稀疏的星星。就在这时，天空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盘旋着飘落。

不是雪。雪花是直直地、大片大片地飘下来的。这个东西不一样——它在空中盘旋，旋转，翻转，像是一只在寻找降落点的蝴蝶。

它缓缓地、慢慢地，从高处的星空间飞下来，飞过我眼前的时候，我伸出手。

它落在了我的掌心。

是一片银色的羽毛。

晶莹剔透，轻薄如纱，边缘泛着细碎的闪光。它不像金色羽毛那样温暖灿烂——它是另一种美。安静的，澄澈的，带着一点点冷意，却同样让人移不开目光。

像雪花。六角形的棱角和这片羽毛纤细的轮廓，何其相似。像镜子。它半透明的表面上，隐约映出了我自己的脸——不是很清晰，但足够让我看见自己的眼睛。像眼泪。它的形状，尤其是边缘那些细小的、卷曲的绒毛，和泪珠在脸颊上留下的痕迹有着同样的弧度。

羽毛迸发出银色的光芒。

那光芒不像金色那样夺目，它是幽幽的、柔和的、带着一点月光的清冷。它笼罩住了我的双手，然后倏地一下飞起来，径直投入了我胸前的雪花项链。

项链发出了金色和银色两种色彩。

一片金，一片银，交相辉映。剩下的四片花瓣依然是透明的，等待着它们各自的颜色。两种光芒并不争抢，而是和谐地共存着，金色的温暖和银色的澄澈交织在一起，把项链衬得更加美丽了。

我低头看着胸前的光芒，忽然有一种感觉。

金色羽毛来自“今天”——那个时间静止的小镇里，被一个拥抱、一杯清茶、一片落在鼻尖的绿叶唤醒的“今天”。而银色羽毛来自嫉妒——来自那个被所有人判为“不对”的情绪，来自我对巫婆的同情，来自我不愿意承认自己也会嫉妒的那个瞬间。

可是童遥没有否定它。他说“我陪你一起”。

也许，那些被认为是不好的情绪——嫉妒、不甘、恐惧、愤怒——它们并不是要被消灭的东西。它们也是我的一部分，是我真实的感受。就像银色和金色，冷和暖，都可以被收进同一条项链里。

我看着项链，又抬起头看了看童遥。

他正看着我胸前的光芒，嘴角还带着刚才那个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意。

“走吧。”他说。

“嗯。”

我们继续往前走。脚下的积雪开始变薄了，路边的枯草重新露出了颜色，风也不像刚才那么刺骨了。春天好像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等着。

我低头看了看那条闪着金与银的项链，然后抬起头，把手握得更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