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顾晚宁的语气没有变化。「他也不讨厌我。他只是不需要我。他需要一个能和他站在一起的人。」
她看着方烬眼睛。
「那个人是你。」
方烬没有否认。他把抹布放在地上。然后把膝盖义体的最后一个零件放进托盘。
「我不会放手的。」他说。
声音没有变。还是那个在港口区修了七年义体的维修师的语调——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个已经完成的修复步骤。
「他要是不当这个继承人了——」方烬拿起螺丝刀,对准最后一颗螺丝。「我养他。」
螺丝刀卡进螺丝槽里。发出很清的一声金属咬合音。
顾晚宁愣了一下。
不是被感动。不是被冒犯。是愣了一下——因为她花了这么多年学习怎么当一个合格的棋子,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你也可以不当棋子。
你甚至可以养另一个人。
她看着方烬低头拧螺丝的样子。这个人的手指很粗。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机油。T恤的领口洗松了。右肩上有一道还没完全褪掉的疤痕。住在港口区一栋随时可能被断电的老楼里。手上只有一把螺丝刀和一个工具箱。
他说「我养他」的时候——像是在说「修好这台义体」。
顾晚宁笑了。
不是优雅的笑。不是社交场合里被训练出来的那种上翘十五度的标准笑容。是笑出声了——很短的一声,从鼻子里出来的。
「那祝你们成功。」
方烬抬头看她。
顾晚宁站起来。把肩上挎着的文件包重新拉了一下。她的眼睛——方烬第一次看到她的眼睛在这个距离上有光。不是眼泪。是某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之后,折射出来的光线。
「我回去了。」她说。「我爸那边我会应付。沈怀远那边——沈砚自己扛。」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方烬。沙发上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毯子——她注意到是沈砚叠的。云端区的大少爷学叠毯子。
「他给你叠的?」顾晚宁指了一下那条毯子。
方烬看了一眼毯子。又看了一眼顾晚宁。
「我没教过他。」
顾晚宁嘴角又动了一下。这一次不是笑。是一个——看到另一个世界里的人在自己不自由的人生里找到了某个自由的东西——的表情。
她推开门走了。
走廊里传来她靴子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很轻。不是云端区那种高跟鞋敲在大理石上的脆响。她穿了一双平底靴。也是自己选的。
方烬听到电梯到了。门开了。门关了。
他继续拧那颗螺丝。
拧了三圈。然后停了一下。
「出来吧。」
里屋的门开了。沈砚从门框后面走出来。他的通话早就结束了——大概是顾晚宁坐下来两分钟之后结束的。他一直没出来。
方烬没有抬头。
「你听到了。」
沈砚走到茶几旁边。坐下。「听到了。」
三个字。和平时一样的句式。但方烬听出来里面有一点东西——不是生气。不是感动。是沈砚在想怎么处理「有人对他说要养他」这个信息。他的大脑在处理这个输入——一个在云端区长大、被训练成集团继承人的大脑,在努力理解港口区维修师说的「我养他」这三个字的具体涵义。
方烬把螺丝拧到最后半圈。停住。抬头看着他。
「看不起?」
沈砚摇头。
「不是看不起。」他说。然后停了大概五秒。「是在算。」
「算什么。」
「算你一个月修多少台义体够养我。」
方烬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头继续拧螺丝。
他嘴角弯了。
沈砚看到了。他没有说。
但方烬知道他在看。
(第六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