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是一个人回的云端区。
宋辞把车停在老宅三条街以外。和上次一样的位置。沈砚下车前,从副驾的储物格里拿出一个数据盘——灰烬给的那枚。黑色的。指甲盖大小。他攥在手心。攥了大概五秒。然后推开车门。
宋辞在驾驶座上侧过头看他。没说话。但他没有熄火。
沈砚出门前把自己的备用枪放在了方烬的枕头下——他知道方烬用不惯这把,但多一把总是好的。放完之后在床边站了一秒,然后走出去了。
沈砚关上车门。往老宅的方向走。
云端区的夜灯是冷白色的。嵌在石板路两侧的地面里,往上打光。把沈砚的影子从脚底拉成一条很长很窄的黑线。他没有穿外套。深灰色的衬衫。领带系到了第二颗纽扣——和平时一样的系法。但袖口的扣子没有扣。他在安全屋临走之前洗了一把脸。水是冷的。袖口沾湿了一块。他把袖子往上折了两折。露出左边手腕上的那道旧疤——不是伤。是在渡鸦集团总部的服务器机房里被机柜门夹的。十七岁那年。沈怀远让他去机房查一份物流数据。他查完了。出来的时候手被门夹了。没吭声。自己包了。
伤口愈合之后留了一道很细的白线。像一条被拉直了之后褪色的丝线。缠在腕骨的外侧。
这件事沈怀远不知道。
老宅的门是开着的。沈家的规矩——沈怀远叫人回来,门永远是开着的。不是欢迎。是「我不会关上这扇门——决定权在你」。这是沈怀远惯用的手法:把所有选项都摆在你面前,让你自己选。但选项是他摆的。规则是他定的。你以为你在选——其实你只是在他画的圈里走了一格。
沈砚穿过门厅。
老宅的走廊很深。木地板。深棕色的。踩上去的声音是闷的——不是那种旧房子吱呀作响的声音。老宅的地板每年保养两次。沉。稳。不会响。沈砚从这条走廊上走过无数次。七岁背着书包从学校回来。十五岁把第一份物流方案的初稿拿给沈怀远看。十八岁被通知自己将成为渡鸦集团的下一任CEO。二十四岁从港口区回来——取消了和顾家大小姐的联姻。每一次他走这条走廊,背影都是直的。不是因为他想直。是因为在这条走廊上,任何一毫米的弧度都会被沈怀远读成一页报告。
今天他走得不快。但比平时重。不是脚步声重。是每一次脚底离开地面之前,脚趾在鞋底内侧压了一下——方烬告诉过他,这个动作叫「抓地」。人在打架之前会无意识地抓地。不是害怕。是身体在确认自己的重心。
沈砚走过走廊。推开餐厅的门。
沈怀远坐在长桌那一头。
餐具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菜还没上。沈怀远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茶。茶杯是白瓷的。杯口有一道极细的裂纹——沈砚记得这道裂纹。他七岁的时候打翻过这只杯子。沈怀远没有换。留在桌上。每次喝茶都用它。不是念旧。是在提醒所有人——这只杯子碎过一次。但它还在。
沈砚没有坐下。他站在长桌另一头。和沈怀远之间隔了大概四米。
他把数据盘放在桌面上。
不是拍。不是砸。是放在桌上——手指从数据盘上移开的时候,指甲在桌面上碰了一下。实木。很凉。然后他滑了一下手指,把数据盘从自己这边推过去。数据盘在光滑的桌面上滑了一道弧线,停在沈怀远茶杯旁边大约二十厘米的位置。
沈怀远没有看数据盘。他看着沈砚。
「今天不用吃饭。」沈砚说。
五个字。不是商量。
沈怀远的茶杯举到一半。停住了。他把杯子放回桌面——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比平时轻。不是放。是落。
餐厅里安静了大概十秒。墙上的老钟在走。秒针每一步都踩得比平时重——或者是现在的安静让秒针的声音变得大了。走廊里远远传来家政人员把推车推过门槛的声音。然后也停了。大概有人示意过不要靠近餐厅。
沈怀远伸出手,拿起数据盘。翻过来看了一面。翻回去。
「你看过了。」他说。
沈砚没有回答。
沈怀远把数据盘放在茶杯旁边。他的手没有离开桌面。指尖在桌上点了两下——很轻。在敲一份没翻完的文件。
「归零计划。」沈怀远说,语调没有变化。「不是我看过最成功的项目。但确实是最贵的。」
没有人敢在他停顿的时候插嘴。房间里只剩下空调的低鸣。
沈砚的呼吸没有变。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没有握拳。没有抖。但指节是白的——不是握紧的那种白。是放松状态下指节自然弯曲处,皮肤被拉薄之后透出来的那种白。
「十年了。」沈怀远看着自己的儿子。「你花了十年查这件事。」
「不是十年。」沈砚说。「是两个月。」
沈怀远的眼皮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一个下棋的人发现对面在棋盘上走了一颗他从没算过的子。沈砚说的是事实——他是从认识方烬开始查的。之前的那些年,他只是在铺路。铺一条通往沈怀远办公室的路。但方烬出现之后,他发现他要铺的不是路——是方向。
「两个月。」沈怀远重复了一遍。然后他竟然笑了一下——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那种「不愧是我的儿子」的表情。很短。不到一秒就收了。但沈砚看到了。这个笑比任何一句话都让他觉得胃冷。
「你在港口区找的那个人。」沈怀远把数据盘转了一圈。盘面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小片黑色的光。「X-07。方烬。你把他的档案找到了。」
沈砚没有开口。
「你想问什么。」沈怀远说。
「归零计划的发起人是谁。」
「我。」
「执行人是谁。」
「你哥。沈墨。」
沈砚的手指在身侧动了一下。不是握拳。是指尖往大腿外侧贴了一下——衬衫的布料。确认自己还在站着。
「核心后门。」沈砚的声音还是平的。「谁植入的。」
沈怀远沉默了三秒。然后他把数据盘翻过来——背面朝上。背面什么都没有。一片黑。他的手指在盘面上按了一下。不是想遮住什么。是无意识的小动作。沈砚认得这个动作——沈怀远只有在要说出一个自己不太想说的话之前,手指才会去找东西碰。
「沈墨。」他说。
沈砚没有觉得意外。他在档案最后一页看到那行字的时候已经知道了。但他要沈怀远亲口说。不是要确认。是要听这个人用什么样的语调说出来。沈怀远说「沈墨」的时候语调没有变。和说「我」的时候一样。像在念一份名单。
「后门还在。」沈砚说。不是问句。
沈怀远没有否认。他把手从数据盘上收回来。拿起茶杯。茶已经凉透了。他喝了一口——不是真的喝。是口渴的时候你不会喝凉掉的茶。但他喝了。因为他的口腔需要一个动作来填充接下来要说的那段话之前的空白。
「你的母亲——」
沈怀远开口了。说了三个字。然后停下了。
秒针在墙上走了六格。餐厅里的空气被抽掉了一层。
「你的母亲生前——」沈怀远继续说。他的声音在这里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不是颤抖。是慢。比前面几句慢了大概一倍。每一个字都要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捞出来。「——她知道了这个项目。」
停了。
窗外有一只夜鸟从屋顶起飞。翅膀在空气里拍出两声很钝的响。然后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