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杯。」
方烬说了这两个字。没有加任何修饰。没有说「敬真实世界」。没有说「敬新生」。就两个字。因为他知道沈砚不需要多余的话。沈砚这一辈子——从七岁到二十五岁——听过太多修饰过的话了。他父亲把「为你好」挂在每一个决策前面。把「你是沈家的继承人」压在每一次他要提反对意见之前的空白里。现在不需要了。安全屋里只有啤酒和扳手。没有人给你修饰。
沈砚举起啤酒瓶。和方烬碰了一下。
这一次是他主动碰的。瓶子的下半段——靠近标签末端的位置——撞在方烬的瓶子上。力度比方烬那一下大一点。不是不熟练。是有意的。像是在说:我也在这里。
两个人站在安全屋的小客厅里。
方烬靠在茶几上。沈砚站在他旁边。没有座位。沙发就在身后——方烬没有坐。沈砚也没有。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站着喝。——不需要说出口的默许——从此刻开始,在这个安全屋里的身份是彼此平等的。
窗外港口区的夜灯映进来。货轮在远处的防波堤外面鸣笛——低沉的声音穿过旧楼房的墙壁。方烬的听力是受过增强的。他能在港口区的各种噪音里分辨出哪一艘货轮在哪一座码头。但这一刻他没有在分辨。他只是让汽笛声混进啤酒的苦味里。
沈砚喝了第二口。然后他放下了瓶子。放在茶几上——没有垫纸巾。方烬的茶几是不需要垫纸巾的。桌面本来就是旧的。上面有电烙铁烫出来的几个焦印。有机油渗进木头纹理里形成的不规则黑色斑块。有螺丝刀在上面随手划过的浅痕。沈砚放下瓶子的时候,瓶底落在那些痕迹上——没有声音。因为桌子是旧的。旧到不会对任何物体发出新的回应。
「以后住这里。」方烬说。不是问句。不是建议。
沈砚看着他。方烬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沈砚。在看自己手里的啤酒瓶——拇指在瓶口的玻璃边缘上蹭了一下。把一圈冷凝水擦掉。然后他抬起头。
「房租不用你付。」他说。「水电不用你付。」
停顿了一下。他往瓶子里看了一眼——里面还有半瓶。泡沫已经消了。啤酒呈琥珀色。灯光打在上面,有一圈金色的边。
「但碗你洗。」
沈砚看着方烬。方烬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还是弯着——那条疤的角度还在。但沈砚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方烬在港口区请不起洗碗工。他的安全屋里从来没有请过任何人。他说「碗你洗」,意思不是交易——是在说:这里也是你家。你家要洗碗。
「好。」沈砚说。
一个字。和在安全屋那天说「粥」的时候一样的句式。但方烬听出来里面有一点不一样——不是音量。是沈砚说这个字的时候,没有往声音里放任何东西。没有放感谢。没有放感慨。没有放「我从云端区掉下来谢谢你收留我」。只是一个字。「好。」方烬说的不是「碗你洗」,是「明天港口区会下雨」。他接住了。然后应了。仅此而已。
方烬把啤酒喝完。瓶口倒过来——最后一滴啤酒从瓶口滑下来。落在茶几上。他没有擦。他把空瓶子放在旁边——工具箱和沙发之间的地板上。那里已经排了三个空瓶子。从上周到这个周一。加上这瓶。四个。
沈砚还在喝。他喝得很慢。不是不喜欢啤酒。是这个人的节奏——他做什么都很慢。不是犹豫。是他在感知。他把啤酒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得很慢——在确定这口液体从喉咙进到胃里的路径。这是他第一次在一个人的时候喝啤酒。不是为了社交。不是为了应酬。不是为了在沈家老宅和投资人敬酒的时候保持清醒。是为了有人说了一句「欢迎来到真实世界」之后,一口一口地咽下一个新的开始。
方烬看着他喝。没有催。他拿起刚才没修完的液压臂。继续拆。密封圈已经换好了。现在要装回液压舱。他用扳手卡住液压舱的螺纹口——拧。转了三圈。然后他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衣服挂衣柜最右边。」
沈砚握啤酒瓶的手指顿了一下。
方烬还是没抬头。他把液压舱拧到最后一圈。换了一把更小的扳手——调微调节阀。手指在上面拧了大概四分之一圈。然后停住。
「左边是我工具箱的备件。你挤不进去。」
方烬的工具箱占了衣柜的半壁江山。齿轮。润滑油。密封圈。焊枪头。各种型号的螺丝刀——从零点几毫米的精密罗拉到能拧开货轮液压系统的大号六角。他把这些零件放在衣柜里不是因为衣柜是最方便的地方。是因为安全屋的储物空间被他的义体维修生意占满了。衣柜是最后一块空地。他把自己的衣服挤到左边半边——几件旧的灰色T恤、一件冬天的连帽衫、一条牛仔裤——剩下的地方全是工具。现在他把右边那半边清出来了。
沈砚站起来。他把啤酒瓶放在茶几上。走到衣柜前面。拉开柜门。
柜子里右边的空间是空的。不是那种刚刚被搬空的空——四壁的木板上有旧胶带的残痕。角落里有一个落灰的义体零件托盘。方烬已经把这些东西搬走了。搬到地板上的工具箱旁边。右边的这个空间——衣架已经挂好了。一个。两个。三个。刚好够沈砚从老宅带出来的三件衬衫。沈砚只有三件衬衫。他没有带任何其他的东西。
他把衬衫从背包里拿出来。一件。挂在第一个衣架上。第二件。挂在第二个衣架上。第三件——他摸到了衬衫后背靠近领口的位置。那里有一条缝线的痕迹。不是裂缝。是他在往这件衬衫上绣什么东西的时候留下的线头。只绣了一针。因为线不够。
沈砚把第三件衬衫挂在衣架上。关上柜门。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方烬。
方烬还在拧微调节阀。手指在扳手上转着。头还是低的。但从那个角度他能看到沈砚的脚——脚没动。站在衣柜前面。面向他。
「挂完了?」方烬没抬头。
「嗯。」
方烬把扳手放下来。站直。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刚才那瓶啤酒——他自己的那瓶。还剩一口。他把最后一口酒喝完。然后把空瓶子和刚才那四个瓶子排在一起。五个。整整齐齐。
(第七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