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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旧实验设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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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标指向的是锈蚀层最深处。另一个方向——从港口区往西。穿过废旧工业带。穿过那段被海水淹过又被排干的隧道。隧道的墙壁上全是盐渍。白色的。结晶的。在应急灯的光下像一层干掉的皮肤。

方烬走在前面。沈砚在后面半步。就像去第七街地铁站的时候。像去老魏铺子的时候。方烬的脚步还是轻的——鞋底先落外侧。再滚到内侧。碎石不响。沈砚的靴子还是跟得很近。踩在方烬刚踩过的位置上。

隧道尽头一道老旧的防爆门。三十厘米厚。钢质。门上的编号被磨掉了——有人用角磨机故意磨掉的。只留下一道银色的、粗糙的金属刮痕。门上有一个密码锁。已断电。但沈砚把平板贴在密码锁的背面——归零芯片里的启动代码自动触碰了备用电路。锁芯弹开。

门往后退了大概十五厘米。间隙里涌出一股空气——陈旧的、干冷的、被过滤过的空气。没有任何气味。没有霉味。没有铁锈味。实验室级别的空气净化系统还在运转。备用电源在维持。

方烬推开门。

设施很大。一个通高的实验大厅——目测大概二十米的挑高。天花板上的照明板还在亮。每隔三块亮一块。冷白色的。嗡嗡响。像方烬在第七街地铁站听到的那种灯管变压器声音。

大厅两侧排列着十二个培养舱。圆柱形。玻璃的。高度大概两米五。直径一米。培养舱下面连着粗壮的管线和监控设备的支架。大部分舱已经空了——玻璃门敞开着。里面只有一层干掉的、灰褐色的培养液残渣。看上去像褪了色的茶渍。如同沈怀远茶杯里那道裂纹。旧的。干的。被时间封住。

方烬走到第七个培养舱前面。

编号贴在舱门的左上角。打印的。一张很小的白色标签。上面印着几个字——「X-07·正常对照组」。标签的边角已翘起。胶水在干冷的空气里老化。但字还在。宋体。黑色。像方烬在档案第一页上看到的抬头字体。同沈砚在归零芯片里看到的代码注释字体。渡鸦集团标准。

方烬把手放在舱门的边缘。玻璃是冷的。恒温空调吹了太久之后那种不带任何体温的冷。他把门推开。玻璃门在滑轨里移动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实验室级别的滑轨。润滑过了十年还有效。

培养舱里面不大。不到一平方米。高度大概两米。内壁上还有一圈感应器的触点——大概二十几个。排列成一个弧形的圈。感应器已断电。灯不亮。但触点的金属片还在。每一个都有大概五毫米直径。铜质的。外面包了一层医用不锈钢。和沈砚右臂义体接缝处的金属片——那天方烬指尖描过的那些银色甲板——是同一种材质。

方烬走进去。

跨。他向前迈了一步。鞋底踩在培养舱的底部——那一层是网状的金属格栅。下面能看见管道和排液槽。格栅在他的体重下弹了一下。很细微的弹性形变。然后恢复。他站在培养舱里面。高度刚好——头顶离舱顶还有大概十多厘米。他伸手。手掌贴在舱门内侧。那个高度——七岁时候的他站在这里。手掌大概只能按到他现在腰的位置。

他在这里站过。

身体告诉他的。他的后背——肩胛骨之间——在碰到那个弧形感应器触点排列的时候,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鸡皮疙瘩。是神经末梢在没有经过大脑同意的情况下自己收缩。他的身体记得这个弧度。这个温度。这批感应器触点的间距。他的大脑不记得——大脑里关于这个培养舱的记忆被灰烬用一针淡蓝色的液体洗掉。但他的脊椎记得。他的肩胛骨记得。他的皮肤记得。

沈砚站在培养舱外面。没有说话。

方烬从培养舱里走出来。他没有看沈砚。他走到实验大厅的控制台前面。控制台是一个半弧形的操作面板。屏幕已裂——长期没有维护之后液晶表面起了泡。但台面下方的数据端口还在亮——备用电源在工作。方烬蹲下来。他从工具袋里拿出自己的旧平板。接上端口。屏幕亮。

文件目录。同归零芯片上一样的加密格式。沈砚教过他怎么破——方烬看沈砚解过三次之后自己学会。

他解开了第一个文件夹。实验档案。完整的。从第一批到第十二批的全部。方烬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三下。第一下——实验体名单。十二个人。X-00到X-11。X-00是第一批第一个。秦烁的手写备注:「原型。全神经系统改造基准。母亲于生产时死于设施内。父亲执行首例神经接入手术」。

灰烬。不是生来就是灰烬。他母亲死在这个设施里。父亲——秦烁——亲手把第一个神经接口接进了自己儿子的身体里。

方烬的手指停住。停。停在那行字上。停了大概四秒。然后他继续往下翻。

X-07。第二批第一个。「正常对照组。未执行全系统改造。仅植入观测接口。用于对比X-00的全改造数据」。出生日期不详。被送入孤儿院时的年龄推断为约两岁。七岁那年——在实验设施被检查的时候——沈怀远隔着培养舱的玻璃看了他。旁边站着秦烁。秦烁的记录里写道:「该实验体表现出异常高的神经可塑性。建议在大停电后回收。纳入正式改造序列」。

方烬把平板放在控制台上。然后他打开了第二个文件夹。录像。监控录像。时间戳从2057年到2063年大停电前。排序按日期。他点开了最早的那个。

第一帧。

白色的——培养舱里的灯光。镜头从培养舱外侧往里拍。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反光。反光里能看到两个男人的脸。沈怀远。年轻。头发还没有白。深灰色的西装。像沈砚在渡鸦集团穿的那件剪裁。他隔着玻璃看舱里面。旁边站着一个男人——国字脸。金属框眼镜。白大褂。左手拿着一块数据板。右手按在培养舱的控制面板上。指节粗。指甲修得很短。无名指上有一道横向的疤——方烬在灰烬的视频里见过那只手。灰烬的镜头里。灰烬蹲在十七岁的自己旁边测脉搏的那只手。

秦烁。灰烬的父亲。

镜头移近了。培养舱里面是一个孩子。不到七岁。瘦。头发有点长——实验室不剪头发。只测数据。他坐在格栅地板上。低着头。手里没有玩具。没有书。没有吃的。只有一排感应器的触点在背后亮着红色的指示灯。一圈。从肩胛骨到腰椎。他不动。早已习惯。习惯了这个舱。习惯了这些灯。习惯了玻璃外面的人。

方烬看着那个孩子。看了很久。大概三分钟。视频的时长是大概四十分钟。他没有拖进度条。他就那样让它放着。看着七岁的自己坐在培养舱里。沈怀远在玻璃外面看他。秦烁在旁边记录数据。两个人看他的方式不一样——沈怀远在评估。评估一件资产能不能增值。秦烁在观察。观察一个实验参数的稳定性。两个人都没有和孩子说话。没有敲门。没有招手。没有笑。没有皱眉。没有表情。像看一只培养皿里的细胞。

方烬把视频关掉。合上了平板的屏幕。铰链发出了一声干涩的咔嗒。

培养舱外面。沈砚站着。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姿势。

方烬推开培养舱的玻璃门。走出去。他的步伐与平时不同——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抬脚。他在确认自己的脚还在自己下面。在确认自己的腿不是培养液里泡着的标本。他走了三步。走到沈砚面前。然后他停住。

沈砚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和那段视频里七岁孩子的眼睛不一样了。那孩子是看着地板。这个人是看着沈砚。但那层琥珀的底色没变。还是亮的。还是混的。还是一杯没滤干净的机油。

沈砚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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