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的脚在地板上退了一步。右臂在把他往前拖。右臂要走向沈砚。方烬把自己的重心往后移。脚趾在钢质地板上抓了一道很细的摩擦声。
沈砚又往前走了一步。从两米走到了一米。
方烬的副刃离沈砚的锁骨只剩一臂的距离。副刃的尖端在冷白灯光下反射出一线寒光。光点落在沈砚的衬衫上——深灰色的。袖口折了两折。左腕上那道白线在灯下很淡。
方烬看着自己的副刃指着沈砚。看着那线寒光在沈砚的领口旁边颤抖。像他的眼睫在抖。像他额头贴着额头的时候沈砚眼睫抖动的频率——临界点。
然后沈砚开口。
「我在这。」
三个字。像他对投资人说的「不同意」那样平。像他在老宅餐厅里说的「不是十年」那样确定。和他在天台上说「要死一起死」的时候一样低。低到不用传播。低到只够一米。
停了。他的眼睛看着方烬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还在闪。但闪的频率在变。更慢。是方烬在每一次红色和琥珀切换的间隙里——在那些微秒级的断连里——听见这三个字。
「你回来。」
三个字。
「你回来」。是沈砚在安全屋里等了无数个晚上等的那件事——等方烬从噩梦里醒过来。等方烬从废墟的碎片里走回来。等方烬从过去的自己手里把自己抢回来。每一次他都在等。每一次他都没走。每一次都说了这三个字——用沙发左边塌陷那个位置说。用按型号排好的螺丝刀说。用欠条上「已清」那两个字说。
方烬的左手抬起。
他的左手——那只修了七年义体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慢慢。很慢。比修义体的时候拆一个卡扣还慢。他抬起手。然后攥住了自己右臂的前臂——义体前臂。虎口卡在扭矩放大器的外壳上。四个手指扣在甲片翻开之后露出来的副刃基座上。刀锋在他的指腹旁边。差大概两毫米就会切进去。
他没有松。他攥着。使劲。虎口上的茧在金属面上的压力已经超过了皮肤的承受阈值。茧的边缘开始泛白——皮肤快要撕裂之前毛细血管被压断的白色。
但他在往回拉。
——
实验设施外围。港口区废弃变电站的二楼。庄辰坐在一排便携式监控终端前面。三块屏幕。左侧:实验设施的结构扫描图——热成像。一个橙红色的光点在设施最深处。方烬。旁边还有一个稍小的光点——沈砚。距离不到一米。庄辰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一下。画面放大。两个光点之间的空隙里有一道很细的、在红外波段里才能看到的能量波动——副刃的刃尖温度。三百二十度。已激活。庄辰没有说话。他的手从触控板上移开。放在膝盖上。指节攥紧了裤子的布料。然后松开。开始打战术节奏——是宋辞的习惯。食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等。
——
右臂在往前推。左臂在往回拉。方烬在和自己打。不是和后门打。后门控制的是信号。方烬控制的是人。信号往沈砚的方向指。人往另一个方向拽。副刃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颤抖。刀尖离沈砚的衬衫——锁骨正中间那颗纽扣的位置——大概二十厘米。
方烬的瞳孔闪过最后一次。红色退了一下。然后琥珀色回来。没有全回来——还混着一点红。
但他看着沈砚的时候,沈砚能看到——他在。方烬在里面。在那个被编号为X-07的身体里。在那个被写了后门协议的义体里。在那个从出生就被当成「正常对照组」的档案里。
他在。他一直都在。
「——回……来……」
两个字。方烬说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出来——他在抢。
在用呼吸抢。用胸腔抢。用每次心跳之间的间隙抢。他在顺着沈砚的声音往前走——意识。是那个一直躲在琥珀色底色里的自己。
沈砚在外面叫。他在里面答应。每答应一次,红色的闪就退一点。退得不快——但一直在退。
方烬的右手——被后门控制的那只——食指在空气里弯了一下。不是后门的指令。是他自己的。他在把手指从副刃触发开关上掰开。一毫米。一毫米地掰。
沈砚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再说第三个字。他就站在那个位置上。在一米之外。在副刃的刀尖前面。他的右手——还在冒烟的那只——垂在身侧。手套上的白烟已淡去。但指节还在轻微发颤。RY-01的神经接口超负荷之后的后劲。和方烬在港口区修义体的时候过载了手指会抖一样——他自己也会抖。他是人。不是图纸上的RY-01。
培养舱的灯还在亮着。十二个舱。冷白色的。嗡嗡响。控制台上的屏幕还在跳——那行「后门协议·执行中」的红字还在闪。备用电源的蜂鸣还在低频率地叫着。
但方烬的右臂——在往下落。
被他拉下去。左手的指节已经破了——副刃在刚才碰到了一点点。食指的外侧被划了一道很浅的口子。血从表皮下渗出来。不多。大概不到一毫升。血沿着金属甲片的边缘往下淌。淌到手腕。淌到手套的接缝上——方烬的手套是旧的。港口区买的。灰蓝色的。血渗进去之后变成了深褐色。
沈砚伸出手。放。手心贴在前臂外侧的甲片上。甲片还是烫的。比正常义体温度高了大概十五度。沈砚的手心在接触到甲片的瞬间感觉到了那股烫——他的恒温系统在自动调低手心的温度。然后停住。他没有调。他让方烬的义体温度传进自己的手心里。烫。不躲。
方烬抬起头。看着他。
琥珀色的瞳孔。红的闪已退到了瞳孔的边缘。只剩一圈极细的、快要消失的红光。像霓虹带广告牌在天台水塔边缘扫过的那道细线。一闪。然后没了。琥珀色全回来了。亮的。混的。一杯没滤干净的机油。里面倒映着沈砚的脸——颧骨的线条。灰蓝色的眼。深灰色的衬衫领口。
他的右手停住。停。是伺服马达在失去外部指令之后回到了待机状态。甲片还在外面——没有收回去。但刀锋已不再对准沈砚。刀锋指向地板。像螺丝刀那样。尖不朝向人。
沈砚的手还放在他的右臂上。没有收。方烬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皮手套上的白烟已全散。接缝处有一小块被烫黑了的痕迹。刚才的。
方烬抬起左手。那只破了口子的手。他把沈砚的手——那只按在他右臂上的、刚从过载里恢复的右手——抓住。抓。四根手指从大拇指外侧包住沈砚的手掌。湿的。破的。还在渗血。他抓着沈砚的手,往下拉了一下。确认沈砚的手还在。是确认那只手没有被副刃切掉。是指节。是手心。是温度。全在。
沈砚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把左手——完好的那只——抬起来。放在方烬的后颈上。
和在天台上一模一样的扣法。虎口卡在后颈的凹陷。拇指扣在耳根。食指中指无名指压在颈椎两侧。
这一次放。是托。是把方烬从刚才那个地方——那个被十年前的代码控制的、差两毫米就按到副刃触发开关的位置——拉回来。拉到这个位置。额头抵着额头。呼吸撞着呼吸。
方烬的后颈在沈砚手心里发烫。核心温度还在四十度以上。沈砚的手心恒温系统在自动降温——然后停住。他没有调。让那股烫传进掌心。
方烬的眼睛闭了一秒。然后睁开。看着沈砚。嘴唇微动。没有声音。他在安全屋里从来不说的那三个字。他含在嘴里。没有出声。
然后用额头——往沈砚的额头上按了一下。很轻。和他按螺丝刀的力度差不多。然后收了回去。
培养舱的灯在两个人的头顶上亮着。十二个舱。十二只眼睛。冷白色的。嗡嗡响。控制台上的红字还在跳。但方烬的右臂已经开始往下收。甲片在慢慢合上——一片。两片。三片。副刃缩回。金属面在冷光下滑过最后一道亮线。然后消失。
沈砚的手还按在方烬的后颈上。没有松开。他会按很久。因为方烬刚才差一点就不在了。「方烬」不在。是那个在天台上说「成交」的人。那个在老魏铺子里伸出手的人。那个把啤酒从冰箱底层放到门架上的人——刚才差一点被后门覆盖。被写死在X-07的实验参数里。沈砚在培养舱外面等了无数次。他哪一次都不会走。
(第八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