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五点。港口区还没亮透。汽笛从码头方向传过来——短笛。货轮在换泊位。吊臂的液压声从窗缝里挤进来。安全屋的窗是朝北的。看不到日出。但能看到港口区的天从黑色变成灰色。跟方烬在锈蚀层看到的天空不一样——锈蚀层的天空是永远灰白的。因为头顶有霓虹带遮挡。港口区能看到云。
沈砚站在工作台前面。
不是刚到。很久。工作台上的零件比平时多了三倍。神经接入装置、冗余电源、三□□立监控屏、一套手动校准的接口卡。所有的线都排在工作台边缘。按功能分区。左侧是信号输入。中间是处理中枢。右侧是输出。每一根线都贴着台面走。直角转弯。像方烬在港口区布电缆的方式——方烬已经看了他大概一个小时。
方烬坐在沙发上。没说话。没动工具。没开平板。就坐着。膝盖分开。脚踩在茶几边缘。手搭在肚子上。看着沈砚的背影。
沈砚的衬衫还是那件深灰色的。袖口折了两折。左腕上的白线在冷白光下很淡。他的动作跟平时一样——拿零件。放零件。接线。校准。但他没有喝咖啡。
方烬注意到这件事是在大概早上六点半。
沈砚每天喝六杯咖啡。因为他在用咖啡因压自己的神经——是压制。是把所有散出去的注意力压回到一条线上。像他在渡鸦集团开会时那样。像他在安全屋熬夜看数据时那样。
但今天早上没有。
厨房的咖啡机没有亮。水箱里还有水。豆仓里还有豆子。沈砚没有去碰。他从早上五点到八点半——大概三个半小时——一口咖啡没喝。
方烬看着他的后背。看他的肩膀。看他的手。
手在抖。手指尖在把一根跳线往接口上插的时候——指尖碰到接口边缘。差大概半毫米。他插了两次。第一次没对准。第二次也没对准。第三次他把左手伸过去。按住右手的手腕——像方烬在旧实验设施里按住右臂肘关节的姿势。虎口卡着腕骨。手指扣着前臂。压住了。然后他把跳线插进去。
咔嗒。接口锁死。
方烬没说话。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
冰箱门打开。轻轻拉开。门架上的啤酒已经没了——昨晚喝完。冷藏层里有一瓶水。玻璃瓶。老式的。港口区便利店买的。标签已经皱。方烬把水倒进杯子里——安全屋里唯一一个玻璃杯。沈砚的。杯壁上有一道很细的划痕。是沈砚自己磨的——他每次洗杯子都用钢丝球。方烬说过他三次。沈砚每次说「嗯」。然后下次继续用钢丝球。
方烬把玻璃杯放在沈砚手边。放在工作台上。离沈砚的右手大概十五厘米。沈砚能看到的位置——如果不挡屏幕的话。他不挡。
「喝点。」
两个字。方烬的声音不高。像他在港口区跟学徒说「别碰那根线」那样。告知。是你需要知道的事。
沈砚没有抬头。他的手还在接口卡上。食指按着一个电容。拇指在调电压。电容在指腹下面微微发热。他的指尖在抖——刚才插跳线的时候抖了。现在调电容的时候还在抖。
「不是咖啡。不是茶。」方烬的声音从沈砚的头顶斜后方落下来。像他在沙发上望沈砚后背的角度。两个字两个字往外送。不催。不重复。「就是水。」
停。沈砚的手没有停。但他听到了一个词——「就是水」。「就是水」。方烬在说:这不是什么用来压神经的东西。这就是水。喝了。没事。我在。
「你手在抖。」
方烬说这四个字的时候,音调和平常不一样。陈述——像他看到RY-02时说「你的右臂也有后门」那样。像他上次在沈砚伤口换药时说「你发烧了」那样。看到。是我看到了。你不用藏。
「别以为我没看到。」
最后一句。六个字。尾音往上飘了半度。是方烬的尾音。跟平时一样。但在那半度飘起来之前——前面的五个字是平的。平的。沉在锁骨那个高度。
沈砚的手停。
停在一个很不自然的时刻——他的手正在往回收。收了一半。悬在半空中。右手。戴着黑皮手套那只。指尖在手套里的仿真皮肤上轻轻擦过——神经接口在超负荷之后的后劲。像方烬过载之后手指会抖。沈砚自己也会抖。他不是图纸上的RY-01。他是人。
他把手放下来。把手腕放在台面上。让台面接住掌根。然后指尖才落下去——像飞机放起落架。先主后次。不砸。
他伸出手——左手。完好的那只。把玻璃杯端起来。
水是温的。方烬倒的是温水——他在港口区给机油烧伤的人冲伤口用的温度——大概三十八度。比体温高一点。不会烫。不会凉。不会让喉咙缩一下。沈砚的左手拿着杯子。右手没有去托。他不习惯用右手拿杯子——右手的手心温度调节系统会把玻璃杯的温度判断为「需要降温的异物」。然后开始降温。杯子里的水会变成冷水。方烬倒的水就白倒。
他把杯子端到嘴边。喝了一口。抿了一下。水从杯沿滑过去。碰到上唇。然后上唇把水送进嘴里。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在忍。不是忍水。
然后他放下了杯子。
杯底碰到台面的时候——响了一声。
脆的。硬碰硬的。沈砚的左手在握住杯子的时候太用力。指节压在了杯壁上。杯壁把力传到了杯底。杯底和台面接触的时候砸。砸的力不大。但因为是玻璃——玻璃没有缓冲。所有的力都转化成了声音。一声很轻的、很短的、很脆的响。
和那天在天台上。方烬攥住沈砚腰侧的衬衫之后。头顶的广告牌支架被风吹得碰了一下水塔外壁。弹回来。也是一声很脆的金属响。但方烬听到这声玻璃响的时候——他知道沈砚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