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的右脚大脚趾——在沈砚喉结动的那一下同时——麻了一瞬。和踩到一根电线的感觉一样。是传导。两个人的神经系统在同步之后没有完全断开。那些在意识空间里被沈砚走过的路径变成了永久连接。是某些特定信号的泄露通道。沈砚的失眠。沈砚的紧张。沈砚的喉结在动的时候。方烬从头到脚都能收到。是神经信号。和他修义体的时候用探针测到的肌肉电信号频率完全一致。
「后门的同步激活——」沈砚的声音恢复了工作状态。但是他在用数据掩盖。「RY-01和RY-02的神经接口现在是双向通路。如果方烬的后门被再次触发——」
他没说完。因为方烬把他的话打断。是用动作。
方烬把右手伸出去。手心朝上。那只戴着旧疤和机油纹路的手。停在半空中。和沈砚在意识空间里对少年方烬伸出的手一样。是等。
「那就不让它触发。」方烬说。「我们一起不触发。」
停。
沈砚看着那只手。是看手心那条生命线——从虎口往下走,走进了小臂的仿真皮肤里。和中指下的智慧线几乎并成了一条。是交融。他把自己的右手放了上去。黑皮手套。RY-01。掌心对着掌心。手指从方烬的手背外侧绕过去。扣住了。
没有用力。但也没有松。
窗外的晨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打在安全屋窗台上。那罐空啤酒瓶的唇印还没擦。沈砚的平板屏幕自动暗。暗之前弹出了一行字:「神经桥接残留监测。信号泄露量:37%。」
没有人去看。
—
上午。宋辞回来。
不是从外面——是从楼下。昨晚他在楼下守了一整夜。早上庄辰换班。他上来了。推门进来。外套上沾着后巷的湿雾。他看了沈砚一眼。又看了方烬一眼。没有问。但他在门口站了大概三秒。三秒里他把两个人的状态扫完了——沈砚的手指在平板上不动。是方烬的左手还搁在沈砚的手背上面。两个人的手搭在床沿。没有握。就是搁着。
宋辞没说话。走进厨房。烧水。从柜子里拿了一袋豆子——是沈砚从渡鸦集团撤离的时候带走的唯一一袋云南小粒。宋辞泡了三杯。一杯放在沈砚床头。一杯放在方烬茶几上。一杯自己端着。靠在厨房门框上。
方烬端起来喝了一口。差点噎到。不是烫——是宋辞泡咖啡的手艺和他在渡鸦集团挡子弹的手艺完全不在一个水平线上。方烬咳了一声。沈砚没咳。但他把杯子放回去了——是他在防方烬又找到一个嘴欠的入口。
宋辞没道歉。他喝了一口自己那杯。面无表情。但杯子放下来的时候——在台面上磕了一下。是他已经习惯了方烬在安全屋里制造出来的所有声音。抖的手。痞的嘴。咳的咖啡。他知道这些声音还在——安全屋还在运转。
—
下午。庄辰从监控室上来。手里拿了一块数据板。脸上没有平时的轻松。不是紧张——是他在监控上看到了一些东西。他把数据板放在沈砚面前。屏幕上是方烬神经泄露的波形图。几条线。很细。实时在跳。
「泄露量在涨。」庄辰说。手指点在其中一条波形上。「上午还是百分之三十七。现在是四十三。不是线性的。是加速的。」
沈砚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但他看的方向是方烬——方烬在沙发上拆一个旧的腕部调节器。是他手抖到需要握住一个零件才能稳住。他的义体手指在拆螺丝的时候很准——但拆完之后。把螺丝放在茶几上的时候。螺丝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是抖。
「如果后门再次激活——哪怕只是一次测试信号——」庄辰压低了声音。他知道方烬能听到。但他还是说。「沈砚的右臂义体会同步接收触发指令。RY-01的神经接口和RY-02是双向通道。两个人会同时进入不可逆的协议覆写。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停。
安全屋里只有除湿机在响。和方烬把螺丝刀搁在茶几上的声音。咔。很轻。但所有人都在听。
「那就让它没有机会激活。」沈砚说。九个字。像他说「不致命」时那样平。是确定。
庄辰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没说。因为他看到了沈砚的右手。黑皮手套下面。无名指接缝那个位置——RY-01的编号。沈砚从十六岁戴着这只手套。到现在。灰烬在旧地铁站里用这个编号威胁过他。沈怀远在老宅书房里用这个编号控制过他。但他从来没有摘过这只手套。是没到时候。
方烬抬起头。从沙发上看着沈砚。隔着三米的距离。他的手指还在抖——但他不看自己的手。他看着沈砚。琥珀色的瞳孔在下午的光线里定住。是他在用自己的神经泄露去读沈砚的心跳。是一种连庄辰的数据板都测不到的东西——信任。两个人都被同一个后门锁着。两个人都押在同一个赌注上。但没有人提「拆伙」。提了也没人听。
(第九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