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
两个字。叫了他的名字。
方烬回头。沈砚站在工作台前面。屏幕的光从背后罩过来。把他整个人切成了一道暗的轮廓。肩膀宽。手臂垂。右手还是戴着黑皮手套。左手垂在身侧。像他在天台上从三米走到一米的时候。没有走过来。没有靠近。就是站在那里——叫他。
方烬看着他的脸。看颧骨。看下巴。看嘴唇——上唇比下唇薄大概一毫米。看那道灰影里藏着的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词。沈砚这辈子说了很多字——「粥」。「在」。「不致命」。「七层」。「完成」。唯独不会说「别死」。是他的词典里没有这两个字。他的词典是从沈怀远手里接过来的。沈怀远的词典里没有「活下来」——只有「完成任务」。
但方烬懂了。
是靠他看了这个人这么久。从旧实验设施的培养舱看到安全屋的沙发。从天台上的三米看到意识空间的废墟中央。沈砚不说「别死」——但沈砚把他从七岁的培养室一直走到了十七岁的废墟坑底。从RY-02的触发开关面前走到了秦烁的代码源头。他走进去了。把人带回来了。他不会轻易松手。
方烬点了点头。
「我知道。」
两个字。像沈砚说「完成」那样平。是承诺。
然后他转身。和宋辞走进了走廊。声控灯一盏一盏亮。冷白的光从走廊天花板上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低。一宽一窄。脚步声在水泥地板上弹。规律。稳定。不回头。
—
沈砚没送。他没走门口。他已经走回了工作台前面。是站着。他把平板从待机唤醒。手指在屏幕上划——是精准。和林遥留下的通讯频道列表接上了。七个备用频段。全部在线。他把渡鸦集团解散之后所有还能用的外部资源全部连上了——卫星定位。旧设施外围监控。灰烬帮外围人员的实时动向追踪。是准备万一。
万一出口那边传来一声宋辞的枪响。万一旧设施的监控里灯突然全灭。万一方烬的RY-02信号从在线变成离线。他要在一秒之内知道。一秒之内做出所有沈砚能做的最快的决定。
平板的屏幕已经分成了三块。左上角是方烬的位置追踪——他右臂义体的导航信号。是方烬自己开了主动定位。没告诉沈砚。但他知道沈砚会看。右上角是旧设施外围的监控。楼下两个。后巷一个。前街一个。右下角是灰烬帮的备用通讯频段。七个频道。全在监听的波形窗口里安静地跳。
窗外港口区的低压钠灯闪了一下。是老线路在凌晨自动切换负载。橙黄色的光线在沈砚的侧脸上切了一道光暗的交界。他的眼睛没有离开屏幕。右手在平板上。左手的食指在台面上有节奏地轻轻点着——是沈砚自己的战术节奏。跟方烬在沙发上数心跳一样。
他不知道方烬什么时候回来。但他知道出口在那个位置。在旧实验设施的地下通道。东侧。第三区段。和方烬七岁那年跑进大停电夜里的路线重叠。
七年前他在那条路上撞见了方烬。零点三秒。擦肩。没有停。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个眼睛里熔金色的少年是谁。不知道自己右臂的后门和那个少年的手腕胎记是一对。不知道七年后他会走进那个少年的意识废墟——蹲下来。伸出手。把人带回来。
现在他知道了。他不会停在零点三秒里。他会等到出口那条路的尽头。等到宋辞的旧军装从雾里走出来。等到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路灯下从暗变成亮。等到方烬的工装袖口上多一层旧实验设施的灰——安全的灰。是走出来的灰。
平板上左下角的追踪信号还在。方烬右臂的导航标志。绿点。在旧面包车的移动路径上规律地闪。是方烬还活着。在往旧设施方向走。沈砚看着那个绿点。看了很久。像他看着方烬在天台上第一次握住他肩膀时那样。像他看着培养舱里方烬抬起头看向他时那样。是等。
等一个在废墟中央蹲了七年的人。走进废墟。走出来。
平板右下角的时钟切了一分钟。凌晨四点二十七分。屏幕上的绿点继续闪——规律的。往东边。往旧设施的方向。
(第九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