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我做了大概四个月了。四个月前我做不到。不是手做不到——是心做不到。一个人站在另一个人身后、伸手去碰他的头发——这个动作需要的心力,比站在渡鸦集团董事会上否决沈怀远的提案更大。
他的头发比看起来硬。那撮老翘起来的部分,是枕头上压出来的——他睡觉的时候习惯往右偏,右耳压在枕头上,左耳上面的头发被枕头边缘顶起来。所以他每天早上都有这一撮。
我已经习惯它了。就像我已经习惯了厨房里电磁炉的按钮位置、冰箱里啤酒放在最底层、他修义体时烙铁碰到焊点的滋滋声、他打完拳之后把冰袋按在肋骨的姿势、他在茶几底下摸扳手时手指扫过地板的声音。这些不是「习惯」。我没有习惯这些东西。我只是——记住了。
下午。他去港口区送修好的增幅器。我一个人在安全屋。平板亮着。没在看。我在想一件事。
不是危机。不是沈怀远。不是灰烬帮。不是后门协议。方烬今天一切正常。没有出事。不需要我挡子弹。不需要我改写协议。不需要我说「要死一起死」这种话。今天什么都不会发生。今天是普通的星期二。
但我还是走到茶几旁边——他平时坐的位置。他的工具箱在地上打开。那把他刚才拆腕部用的三号六角还搁在托盘上。我拿起来。虎口的位置比刀柄其他部分光滑——是被他的手磨的。磨了七年。
我把螺丝刀放回墙上那个打了孔的木板上——三号六角。第二排第三个。这个木板的每一个孔我都记得。因为我打的。
他回来的时候傍晚了。塑料袋里是一盒速食面。他把面放在灶台上,问我晚上吃什么。我说面。他说行。然后他把外套脱了——那件旧的深灰色工装外套,左边口袋的线开了大概两厘米,他提过一回,说回头缝。
他忘了。我没忘。
他去洗澡的时候我把外套拿起来。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根针和一卷灰色的线。针脚四毫米。缝了七针。线在末端打了一个结——不是方结,是外科结。老魏教我的。
方烬洗完澡出来,头发是湿的。路过茶几的时候停了一步——看了一眼外套。
「你缝的。」
不是问句。
「嗯。」
他拿起来看了看。七针。针脚四毫米。他修义体的时候焊点间距是五毫米——比我的精度高一毫米。但他看那七针的时候,嘴角往右歪了大概三度。
我没有告诉他:他每次觉得世界上有什么事情是真的好的时候,嘴角就往右歪三度。
我没告诉他很多事。没告诉他我在他发烧的时候量了大概十二次体温。没告诉他我把他的指纹录进了安全屋新门锁之后试了三次才放心。没告诉他我第一次看到他右臂义体的胎记刻着RY-02的时候,在档案室里坐到了凌晨三点。没告诉他有一次他躺在沙发上睡着、电视没关、放着锈蚀层的新闻,他把右臂——那只银色的、被当成武器的义体——无意识地伸到我腿上。放在膝盖上。像放一把螺丝刀。
很重。也非常轻。
这些都不需要说。我说话的时候不多。但我做了很多。每一件他都看到了。
晚上十一点。他说睡觉。我说好。他走进房间——路过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拍。他每次睡前都会在我房间门口停一拍。不说晚安。就是停一下。然后走进去。
我坐在床沿。窗外是霓虹带的灯。港口区的汽笛声很远。他房间的灯关了。呼吸在大概三分钟之后变成每分钟十四次。
这是普通的一天。明天也是普通的一天。后天也是。
明年的今天,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