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坐在方烬的修理铺里。
准确地说——是站在铺子里。
因为方烬的铺子只有一把椅子,而且那把椅子上面还放着一只没装好的机械腿。
黑衣男人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扫过墙上的工具、地上的零件、工作台上散落的线缆和螺丝。他没有露出任何表情——没有嫌弃,没有好奇,什么都没有。
方烬站在门口,卷帘门还半开着,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旧图纸哗啦响了两下。
“你说雇我?”方烬重复了一遍。
“一年。”
“一年干什么?”
那个人转过头看着他。
“替我办事。”
“办什么事?”
“需要你办的事。”
方烬笑了。
不是好笑——是那种“你他妈在逗我”的笑。他走过去,把机械腿从椅子上拿开,一屁股坐下来,腿翘在桌沿上。
“你连你是谁都没告诉我,就说要雇我一年?”
那个人沉默了片刻。
“沈砚。”
两个字。
方烬在脑子里搜了一圈这个名字——没印象。但他注意到了沈砚说话的方式:不需要解释,不需要铺垫,直接给你结论。这种人要么是骗子,要么是真的不怕你不答应。
“所以,沈砚,”方烬把腿放下来,身体往前倾,“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你需要钱。”
方烬的笑收住了。
“我调查过你,”沈砚说,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你欠老魏的修理铺九千块,欠黄牙两万三的利息,这个月的房租还差一千五。你打一场黑拳赚两千,三天打一场,还完利息和房租,剩不下什么。”
方烬没说话。
“我给你一年。预付一半工资。债务清零。额外报酬另算。”
“多少?”
沈砚报了一个数字。
方烬沉默了。
那个数字足够他还清所有债务,还能剩下很大一笔。足够他在这座城市里任何一个角落重新开始。
但他没立刻回答。
“你是澜的人?”他问。
沈砚没有否认。
方烬懂了。
澜——新曼谷最大的地下势力。义体黑市、地下拳场、高利贷,什么都在做。他的修理铺之所以能开下去,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的铺子就在澜的地盘上。
他不想跟澜扯上关系。
在锈蚀层长大的人都知道一个道理:离势力越近,死得越快。
“我不给人当狗。”方烬说。
沈砚看了他一会儿。
“我没说要你当狗。”
“一年,替你办事,随叫随到——这不叫当狗叫什么?”
“叫雇佣。”
方烬又笑了。
“行,那我拒绝。”
他说得很干脆。干脆到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沈砚没有生气。他甚至没有多说什么。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工作台上——放在那只拆了一半的机械手掌旁边。
“如果你想改主意。”
他转身,弯腰钻出卷帘门,黑色的飞行器在巷子里等成了一块沉默的剪影。
方烬坐在椅子上,听着飞行器的引擎声慢慢远去,直到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名片。
黑色的底,银色的字,只有一排通讯号和两个字——沈砚。
他拿起名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什么也没有。
他把名片扔回桌上。
“神经病。”
他关上卷帘门,洗了把脸,躺到铺子后面那张窄得不能再窄的行军床上。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不好。不是因为沈砚——是因为他又梦见了七年前的事。大停电。黑暗。废墟。有人在叫他。他醒过来的时候,后背全是汗。
凌晨三点。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再睡一会儿。
……
天亮之后,方烬是被声音吵醒的。
不是闹钟。是卷帘门被人砸响的声音。哐哐哐,哐哐哐。
他骂了一声,从床上翻起来,赤着脚走过去,一把拉起了卷帘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