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沈砚说要去霓虹带谈一笔生意。
他没说是什么生意。方烬也没问——问了也不会说,沈砚这个人只会把他需要你知道的事告诉你,多余的一个字都抠不出来。
但方烬注意到一件事。
出发前,沈砚在办公室里待了很久。方烬站在门口,透过半透明的玻璃门,看见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没有开任何全息屏幕。他只是在看窗外。
方烬认识他一个星期了——这个人从来没有闲着的时候。他不开会的时候就在看数据,不看数据的时候就在接电话,不接电话的时候就在想下一件事。
他停下来的时候,说明有什么事不对。
“你确定今天要去?”方烬问。
沈砚转过头,看着他。
“为什么这么问?”
“不知道。”方烬说,“就是觉得你今天不想去。”
沈砚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生意不是靠想不想做的。”
他没有否认。
方烬记住了这件事。
谈判地点在霓虹带的中段——一栋四十层高的商业楼,外墙全是老式的霓虹灯管,白天看起来灰扑扑的,到了晚上才会亮起来。楼里有一间私人会所,据说是某个中间商的地盘,专门用来安排“不适合在云端区谈”的生意。
方烬跟着沈砚走进去的时候,闻到了空气里的味道——旧地毯、烟味、某种廉价空气清新剂的混合体。这味道他太熟悉了。锈蚀层的每一个房间都闻起来差不多。
“这地方你选的?”方烬问。
“不是。”
“谁选的?”
“对方。”
方烬没有再问了。但他心里已经开始打鼓。
对方选的场地。不是沈砚的地盘。霓虹带——不属于云端区,也不属于锈蚀层,是一个没人管的地带。在这里出事,谁的救援都来不及。
他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电梯。楼梯。安全出口。窗户能不能打开。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以“护卫”的身份活着——以前他只需要管自己一个人,现在他还要管另一个人的命。
谈判很无聊。
对方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黄,穿着一件看起来很贵但实际上剪裁不太合身的西装。他说话的口音带着锈蚀层底层的痕迹——他显然不是云端区出身的人,是后来做买卖做上来的。
方烬站在沈砚身后,看着这场谈判。
黄老板在卖一批“芯片”——说是从某个废弃的研发中心回收的,成色不错。沈砚在听,偶尔问一两个问题。方烬听不懂那些技术细节,但他听得懂黄老板说话的方式。
他在撒谎。
不是每一个字都在撒谎——但他说的“成色不错”比他说的“回收”要可信得多。沈砚显然也听出来了。他没有戳破,只是继续问问题,像是钓鱼一样,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往深了抛。
方烬站在旁边,觉得沈砚这个人如果要干诈骗,应该也很厉害。
谈判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没有低头看。
但他的手已经悄悄摸进了口袋——是指尖碰到了手机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异常。
不是手机本身的问题。
是手机的震动频率不对。
他设的是静音震动。但他的手机现在震动的幅度,比他设置的要小——像是有人在远程覆写了手机的震动模块参数。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有人给我发消息”。
他的第一反应是——“我手机被人动了”。
方烬的手指在口袋里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没有亮。
他又按了一下。
没有亮。
手机被远程锁死了。
他的后背涌上一股凉意,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站在原地,表情不动,呼吸不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扫了一眼房间。
窗户。锁着的。
门。关着。黄老板身后站着两个保镖。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不太对。
不是声音,不是光线。
是直觉。
方烬的直觉是锈蚀层的地底下训练出来的。七年。在那种地方,你活这么久,靠的不是运气,是靠你脑子深处那个从来不出声的警报器。
那个警报器现在响了。
“沈总。”
他开口了。
沈砚停下说话,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方烬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沈砚的眼睛,然后用下巴朝门口的方向动了一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动作。
沈砚看了他两秒。
然后他把手中的文件夹合上了。
“今天就到这里。”
黄老板愣住了。“沈总,我们还没——”
“下次再谈。”
沈砚站起来,朝门口走去。方烬跟在他身侧,步子不大不小,不急不慢——像是什么事都没有。
他们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方烬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不是脚步声。
是某种金属装置被激活的轻响——咔哒一声,很轻,但在走廊的安静里像一记耳光。
方烬没有回头。
他一把抓住沈砚的胳膊,把他往旁边的转角处拉。
同一瞬间——
子弹打在了他们刚才站的位置。
不是一颗。
是一串。
自动武器的连续射击——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在走廊里炸开,墙壁上的灰泥被打得四处飞溅,碎片打在方烬的脸上,生疼。
方烬把沈砚压在转角处的墙壁后面,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他。
他的心脏跳得很快,但他的手是稳的。他在一秒之内完成了三件事——
第一,判断火力方向。走廊南侧尽头的楼梯间,至少有两个人。持自动武器,压制射击,目的不是杀死他们,是把他们逼回谈判室。
第二,判断对方的意图。不是来谈判的——是来抓活口的。
第三,做出决定。
不能回谈判室。门窗全锁,回去就是瓮中捉鳖。
电梯不能用——对方一定已经切断了电梯的电源。
走楼梯。但不是往下走——对方在楼下,往下是自投罗网。
往上。
“跟我走。”
他松开了沈砚的胳膊——没有松很久,只是松了足够让他转过身来的距离。他看了沈砚一眼。
“你会不会用枪?”
沈砚看着他。
“会。”
“你带了吗?”
“没有。”
方烬骂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走廊的地面——刚才被打碎的墙面碎片里,有一根大约二十厘米长的金属角铁,大概是装修留下的残料。
他弯腰捡了起来。
“那只能用这个了。”
沈砚看着方烬手里那根角铁,又看了看走廊尽头的楼梯间入口——枪声停了,脚步声正在靠近。
“你的计划是什么?”
方烬掂了掂手里的角铁。
“就地取材。”
他转身,贴着墙壁,无声地朝楼梯间的方向移动。
沈砚看着他的背影。
方烬的脚步很轻——不是“尽量不发出声音”的那种轻,是“明知道地面上有碎石和灰尘、依然能做到脚下像猫一样无声”的那种轻。
这种脚步不是练出来的。
是活出来的。
沈砚跟了上去。
楼梯间的门半开着。
一个持枪的人站在门内大约两步远的位置——他不敢出来,因为走廊太开阔,他也怕被流弹打中。他在等。
等到方烬和沈砚被迫从转角处冲出来——电梯不能走,唯一的出口就是他这里——然后他只需要在他们出现的瞬间开枪。
很标准的战术思维。
可惜他遇到的是方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