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平之。
他穿着黑色的夹克,衣领竖起来,下巴缩在里面。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壁上印着“雾满拦江”四个字。他进来的时候,先看了一眼床上的吴妗同,然后把目光转向柏吴。
“你也是个病人。”他说。
柏吴没有说话。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身上还穿着那件不属于她的外套,头发也没梳,脸色大概跟吴妗同差不了多少。梁平之把保温杯拧开,倒了一杯热可可,递给她。
杯子是白的,热可可的甜香在消毒水的味道里顽强地扩散开来。柏吴接过杯子,双手捧着,暖意从掌心渗进去,像一根细细的线,把她从钝痛中慢慢拉回来。
“梁叔,”她说,“我遇到了一个人。”
“什么人?”
“骑马的人。在滩涂上。”她喝了一口热可可,太烫了,舌尖被灼了一下,“我发烧了,倒在那里,他送我去看医生。然后我就走了??连名字都没来得及问。”
梁平之看着她,没有接话。他的沉默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好奇,不是追问,而是一种安静的等待,仿佛他知道有些话不是说出来就能解决的,但说出来总比闷在心里好一些。
柏吴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指上还残留着昨天画画时不小心沾上的墨迹,洗不干净了,嵌在指纹的纹路里,像一条一条细细的黑色的河。
“我不知道他是谁,”她轻声说,“但我记得他身上的味道。”
“什么味道?”
“海盐。青草。马。”
梁平之轻轻地“嗯”了一声,没有笑她。
窗外,河市的天彻底暗了。灯光陆陆续续地亮起来,远远近近,星星点点,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点起了自己的灯。柏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那件外套还穿在身上,领口竖着,挡住了半张脸。
她想,那个人现在在哪里?也许还在滩涂上骑马,也许已经走了。也许他今晚也会抬头看天,看到同一片灰蒙蒙的夜空,但不会想到有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正把脸埋在他的外套领子里,试图留住他残留的气味。
她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昨晚那个模糊的画面——月光下,他从马背上翻下来,一手扶住她,另一只手把马的缰绳绕在手腕上。马安静地站着,偶尔打一个响鼻,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像一朵一朵小小的云。
她想不起他的脸。但她记住了那个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