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医生没有再问。他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把笔插回白大褂口袋里,说:“她的情绪不稳定,需要有人陪。”他顿了顿,“作为家属,你多担待。”
柏吴点了头,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光还是那样惨白,有几扇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她站在那里,觉得脚下踩的不是地板,是棉花。
她走到尽头的窗户边,推开窗,看着下面的停车场。一辆灰色的皮卡停在角落里,她认出了那是梁实之的车。他还没走。也许在车里待了一夜,也许早上才来的。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有一些人,你不曾对他们付出什么,他们却默默地在你身后站着,站到你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她回到病房的时候,吴妗同正在从床上挣扎着坐起来。她用手臂撑着床垫,上半身一点一点地往上抬,氧气面罩的管子被扯歪了,发出嘶嘶的气流声。柏吴快步走过去扶住她的肩膀,帮她在背后垫了两个枕头。
“你还没有好全,别乱动。”
吴妗同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栋对面楼的天台,天台上晒着几床白色的被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什么东西在艰难地呼吸。
“你去滩涂干什么?”吴妗同忽然问。
柏吴愣了一下。她不知道母亲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是柏书告诉她的,也许是梁平之,也许只是猜测。“去看海。”她说。
吴妗同冷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没有还让人难受。“海有什么好看的。”
柏吴没有跟她争。她坐回椅子上,把那件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腿上。吴妗同的目光落在那个外套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她什么都没有问。
但柏吴知道,母亲一定看出来了——那不是她的衣服,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个人的衣服。在河市这个巴掌大的地方,每一件不属于这里的衣服,都藏着一个母亲不知道的秘密。
那个秘密在吴妗同的心里扎了一下,像一根细针,不至于流血,但会留下一个找不到针眼的、隐隐作痛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