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实之又来了医院，这一次不是开皮卡来的，是走着来的。

他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保温饭盒。他在电梯口碰到梁平之，兄弟俩对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梁平之按了电梯，梁实之跟着进去，到七楼，一起出来。

“你带的什么？”梁平之问。

“排骨汤和白粥，”梁实之说，“我让厂旁边那家小饭馆的老板娘熬的。她说生病的人喝排骨汤好。”

梁平之看了和自己相差了22岁的弟弟一眼，没有问“你自己怎么不做”。从他出生到现在，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他知道梁实之不是不会做饭，是不好意思做。一个开汽修厂的糙汉子要是突然炖了汤送过来，意思就太明显了。让饭馆老板娘做，就显得随意一些，像是顺手带的。

他们走进病房的时候，柏吴正坐在椅子上看书。是一本画册，梁平之上次给她带的，莫兰迪的画册。她看到梁实之进来，放下书，扎起来的长发散开了一些，垂在肩膀上。梁实之第一次看到她把头发放下来，觉得她看起来不一样了——不是变小或者变大，而是变“静”了，像一幅画里的远景，远到几乎要被忽略，但你一不注意它，它就消失了。

“梁哥，你怎么来了？”

“顺路，”梁实之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吃饭了没？”

“还没。”

“那正好，趁热吃。”

他把保温饭盒打开，排骨汤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白粥是另一个保温桶装的，还烫着，他用小碗盛了一碗，放在柏吴面前的小桌板上。柏吴看着那碗粥，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已经很多天没有正经吃过一顿饭了。在医院陪床的日子里，她要么吃泡面，要么在医院食堂对付几口，有时候忙起来一天只啃一个馒头。不是没有钱，是没胃口，是整个人被一种麻木的疲惫裹着，连咀嚼都觉得耗费力气。

但这一碗粥不一样。它煮得浓稠，米粒已经煮开了花，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她用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温热的，绵软的，带着米本身的甜味。

“好喝吗？”梁实之问。

柏吴点头。她喝粥的时候低着头，梁实之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她浓密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阴影微微颤动着，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