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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滩涂初遇(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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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妗同住院的第五天,柏书从省城回来了。

他带来了一个消息:柏一方知道吴妗同住院的事了。是柏书告诉他的,柏一方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挂断了电话。没有问候,没有询问病情,没有说要不要来医院看看。什么都有没有。就像他从来没有认识过吴妗同。

柏书把这件事告诉柏吴的时候,柏吴正在削苹果。苹果是梁实之前一天带来的,红富士,个头很大,皮薄肉脆。柏吴削皮的手法很笨拙,苹果皮断了好几次,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她听到柏书的话,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只是削下来的皮又断了。

“他要是敢来,”柏吴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就把他轰出去。”

柏书没有替父亲辩解。他坐在床边,看着吴妗同的睡脸。吴妗同这几天状态好了很多,能自己吃饭了,也能断断续续地说几句话。但她说的话都不多,大多数时候是对护士说的“谢谢”,或者对柏吴说的“把窗户打开”之类的指令。她几乎没有主动叫过柏书的名字。

柏书习惯了。他在柏家长大,被奶奶带大,被保姆带大,被一切可能的人带大,唯独没有被母亲带大。吴妗同对他的感情是复杂的,夹杂着愧疚、思念、怨怼和一种说不清的疏离。她不是不爱他,是没有办法像爱一个在身边长大的孩子那样自然的爱他。

柏书坐在那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手臂上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疤,是小时候摔跤留下的。吴妗同不知道那个疤,因为那时候她已经不在他身边了。她不知道他几岁换的牙,几岁学会骑自行车,几岁的时候第一次被女生递情书。这些关于一个孩子最普通的信息,她全部不知道。

“哥,”柏吴削好苹果,切成小块,装在碗里,递给柏书,“你吃。”

柏书接过碗,没有吃,放在床头。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柏吴的头发。那动作很生硬,像是一个不太习惯表达感情的人极力在表达。柏吴没有躲开,也没有迎上去,就那么安静地让他摸了一下。

“你瘦了。”柏书说。

“你也是。”

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了一瞬,又各自移开了。他们是兄妹,血管里流着同一个父亲和同一个母亲的血,但他们更像两个偶然被放在同一个病房的陌生人,客气,疏远,小心翼翼。

吴妗同在这时候咳嗽了一声。两个人都转过头去看她,她半闭着眼睛,像是被吵醒了,又像是一直醒着在听他们说话。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个字:“水。”

柏吴立刻站起来,倒了一杯温水,插了一根吸管,送到她嘴边。吴妗同吸了两口,偏过头,又闭上了眼睛。柏吴把杯子放回去,用纸巾擦了擦她嘴角的水渍。做完这一切,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速写本,继续画画。

柏书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妹妹比他想象的要坚强得多。她一个人面对这一切——母亲的病,父亲的冷漠,即将要毕业步入社会,还有一个他不知道的、关于滩涂和骑马人的秘密。她没有崩溃,没有大哭大闹,没有摔东西。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画她的画,削她的苹果,倒她的水。

他想起奶奶以前说过的一句话:“那个女人的女儿,骨子里流着那个女人的血,不会过得太好,也不会轻易死。”那个女人指的是吴妗同。奶奶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嫌弃又刻薄的,但此刻柏书觉得,这句话像冥冥之中印证了什么。

柏吴确实不会轻易死。她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草,水分很少,土壤很贫瘠,但它就是要长,拼命地长,要把头探到阳光里去。哪怕上面的阳光也是稀薄的,灰蒙蒙的,它还是要长得更高一些,更远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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